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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挖
第八章 挖
她到家先回了那句到了。没有加表情,也没有加句号以外的温度。靴子上的泥她在门口用旧报纸擦掉,报纸上印着别的城市的房价,擦完一样脏。淋浴开得很热。泥从腿上往下走的时候,她的手在大腿内侧停住,那里没有印子,他守信。身体却记得铁皮、雨和手指弯曲的弧度。她没有在花洒下面再做一次。她把头发吹干,换上旧的家居服,那是林浩某年从工地带回来的深蓝色衬衫,袖口磨白了。穿着它接他的视频,像一种她还愿意维持的秩序。
视频来得突然。九点刚过,屏幕上先是一片晃动的土黄色,然后是林浩的脸。他瘦了,嘴唇干,眉上那道旧疤被晒得更淡。背后是帐篷布和一盏太阳能灯。风小了,所以他能打出来。
“你真在家。”他笑,眯眼的样子还是六年前的样子,“我怕你又在公司睡沙发。让我看看你。”
她把手机支好,让他看见客厅,看见那盆他走之前浇过、如今被阿姨养得还活着的绿萝。“在家。你呢。房址中心不是周四才进。”
“风警提前了一段。队长不让晚上留在探方里。我就逃出来给你看东西。”他把一只密封袋凑近镜头。里面是一块口沿,浅黄的胎,边缘有压出来的绳纹,不壮观,可他的手指托着它的样子很小心。“你看这个弧度。和上周那件能对上。不是一个罐子被砸碎那么简单,是同一批人,在同一个季节,把罐子沿做成这样。我跟你说这个你可能觉得无聊。”
“不无聊。”江若雪说。她的喉咙紧。她看着他的手指,干净了一些,指甲缝里仍有土。那双手这几年摸过她,也摸过无数碎片。她忽然无法把铁皮底下的高潮和这只手里的陶片放在同一个夜晚,可它们已经在了。
“你今天呢。”他问,“声音有点哑。感冒了不要硬撑。”
“下雨。去了南浦的地。没有感冒。有个老人,住了二十九年,屋后一棵香樟。我答应她,树不写成垃圾。”
林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亮的是他真正热爱的那种东西。“仓下面呢。你上次说地勘有异常反射。若雪,你让他们别用挖土机直接给工程师开路。旧码头、房基、哪怕是晚近的墓,铲斗下去就没了。条款里写停工,写有资质的人到场。你懂这些。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价。我是求你。有些东西碎了,钱补不回来。”
求这个字他很少用。江若雪把指甲掐进掌心,点头。“写了。触发看主管部门和资质意见。停工互不追责。我还在跟他们争天数。你放心这一段。价我自己争。”
“我当然放心你。”他说,笑意浅了些,“我什么都放心你。有时候觉得自己太放心了,像把你一个人留在一座城里当总管。你若累,就骂我。别只说吃过了。”
这句话比指责难接。她看着镜头里的他,想说我今天在雨里让另一个男人用手指做到我高潮。句子在嘴里变成别的。“我有点累。不是你的错。你把口沿收好,别为了给我看摔了。风要是再大,就别站在外面打。”
他沉默了两秒,像听见了累字下面的一层,又决定不在坏信号里拆开。“好。那我再说一句就放你睡。我想你。想你这个人,也想你的身体。你要是想,我可以就这样陪着你。不看也行。我把灯关了。你告诉我你的手在哪里。”
这是他们分开之后偶尔有过的亲密,笨拙,真诚,有时真的能让她软下来。今晚她的身体却像已经被人用另一种频率调过。她无法一边听着陆沉留下的触感,一边指挥林浩的声音进入同一处。那会把两个人都变成工具。
“今晚不行。”她说,尽量温和,“不是不想你。是我头很沉,雨也大,我怕我给你的反应是假的。你值得真的。等你回来,我们面对面。好不好。”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冷脸。这正是他的好,也好得让她愧意发沉。“好。那你睡觉。绿色的那个瓶子我放在帐篷角落了,不会被踩到。若雪,树的事你做得对。”
视频结束。客厅一下子大得过分。她把那件磨白袖口的衬衫脱下来,叠好,没有扔。她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哭了很短的一阵。哭声被她自己控制在邻居听不见的程度。哭完她洗脸,洗脸的动作和谈判前补口红一样利落。她不是打算用眼泪把自己洗成无辜的人。她只是需要把眼睛洗清楚,才能继续改条款。
笔记本电脑在餐桌上打开。文物那一页她又加了一句:机械开挖必须在具备资质的人员现场确认之后进行,确认前只能人工清理表层。这句是林浩的,也是地本身的。她写它,不是为了抵消装卸坡上的事。抵消做不到。她写它,是因为该写。
十一点,她还是把手放进了睡裤里。灯关着。手指没有他的长,角度也不对,可阴蒂仍肿着,碰一下就想起雨。她想象的是陆沉的呼吸,不是陶片。想象进行到一半,她看见床头林浩的照片,手指停住。停住没有维持很久。她对自己说,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不要再表演成没有欲望的妻子。她重新揉上去,用两根手指插进自己,掌根压住阴蒂,节奏又快又狠,像惩罚,也像认。高潮来的时候她咬住枕角,阴道缩紧,腿根湿了一片。脑子里最后清清楚楚的是陆沉说的“我接着你”,和林浩说的“我什么都放心你”。两句叠在一起,快乐尖锐得几乎不快乐。
她抽了纸巾,没有立刻睡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车灯扫过。她决定明天不去找陆沉。让条款自己走一天。如果她连一天都等不了,那她对林浩承诺的“面对面”就只是拖延的修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