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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笔
第十五章 落笔
家、套装、公司、章。这一路她做得像过去每一次重大签约。高领的白衬衫盖住颈侧可能留下的红,深灰套裙,头发收紧,口红的颜色克制。授权原件在文件夹里,父亲的电话在九点之前来了。江国梁说董事那边他打过,若文本就是那一版,他会到场,章可以盖。他问对方到底接不接受。她说还不知道。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决定不接受任何别的版本。有些决定先放在自己身上,比放在父亲的耳朵里安全。
九点十七分,裴律师的邮件进了双方的邮箱。砚北股东会于今晨确认接受工作稿最终版,价格十五亿四千五百万,付款与停工、树木、清场附件均按文本。午后两点,临浦市公证处旁的衡正律师楼,签署。韩屿将到场。请买方备章。
江若雪把邮件读了两遍。她没有发抖。她给周衡、马驰转发,只写了一句:按这版,一个字不改。若现场有夹页,停。然后她单独给陆沉回了工作邮箱,抄送在正式链条里:收到。江澄按此文本签署。
他回得同样正式:收到。砚北按此文本签署。
她看着这两行,在空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正式的句子底下是早晨的句子。两者没有互相弄脏。这是她想要的稀有结果。
两点之前,衡正的会议室被布置成一张长桌。空气里有新地毯和墨水的味道。江国梁坐到她左侧,脸色仍硬,眼睛却在文本上停留得很细。周衡核页,马驰核账户。对方一侧,韩屿的脸色像吞过玻璃,仍穿着最好的西装。裴律师把每份文件的夹子对齐。陆沉最后一个进来,炭灰色,没打领带,旧表在腕上。他向江国梁点头,向她点头,目光停留的时间正常,正常得像一种纪律。她回以同样的正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八个小时前那只手腕还垫在她的脑后。
签署开始。周衡读了关键条款的标题,没有抒情。价格,付款,违约,文物,树木,清场,账户监管,争议解决。每读完一节,双方在页边草签。江若雪的字稳定,一笔一笔,若雪的雪字最后一点她都没有点歪。陆沉的草签是一个简洁的沉字。两个字在同一页的两端出现了几十次,像两个人在纸上反复确认彼此还在原来的位置。
韩屿在树木那一页停住,笔尖悬着。“一百二十万。真是荒唐。”
“那就把笔放下。”江若雪说,声音不高,“放下,今天就没有签署。我不会在这一页上临时改口,换你一个心情。”
会议室静了。江国梁没有插话。他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一种公开的托付。陆沉看着韩屿,说:“这是股东会确认过的文本。你今天的笔只负责落在确认过的地方。不负责重新谈判。”
韩屿盯了陆沉两秒,像要找一个软的证据,没找到。他把草签写完,写得很重,纸都凹了。江若雪没有胜利的表情。她只把下一页翻开。
公司的章是红的。江澄的章落下时,声音闷闷的,像一枚真正的石头落进土里。砚北的章在对面落下。公证人员核对授权、核对身份、核对页码。十五亿四千五百万这些数字在最后的签署页上被单独念出来。江若雪签名,江国梁签名。韩屿签名。陆沉作为授权代表签名。他的笔和她的笔先后碰触同一张纸,没有碰到彼此的手指。
全部完成后,房间里有人轻轻出了一口气。马驰的眼睛亮着,像现金流终于不再是一个窟窿。裴律师开始收原件。韩屿站起来,跟江国梁握了握手,握手短,客套也短。他经过江若雪身边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一句赢了或输了的话,最终只说:“江总,你们的工期如果自己耽误,别来找树的原因。”
“工期我们自己负责。”她说,“树也负责。各算各的。”
人逐渐往外走。父亲在走廊里对她说了句“这结构还像话”,这在他的语言里已经接近赞赏。他要去银行。周衡要去存档。她让他们先走,自己留在会议室里核对一份复印件。陆沉也留着,理由是裴律师需要他补一个身份证复印件的签名。理由是真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桌子已经完成的纸。
“按早上的话。”他低声说。
“按早上的话。”她说。
没有吻。没有触碰。他的眼睛在这几秒里不再是谈判代表的眼睛,只是早晨那个喝过凉咖啡的人。然后他把眼睛收回去,把身份证复印件签完,交给返回来的裴律师。裴律师什么都没有问。聪明人最重要的礼貌,有时是不问。
江若雪把复印件放进包里。走出衡正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很白。她没有立刻回公司。她把车开到南浦,停在能看见香樟的地方,没有下去打扰蔡淑芬。树还在。旧仓还在。它们从今天起会按一份合同改变,改变需要时间,时间比一个星期长。她坐在车里,给林浩发了一条不会越过界限、也不再伪装成没事的消息:南浦的地签了。结构是我能负责的那种。你回来之后,我们需要当面谈一件重要的事。不是项目。是我们。你先把口沿收好,人安全回来。
发送之前她读了三遍。发送之后她没有撤回。
她又打开和陆沉的对话框。对话框干干净净,因为他们把正事都放在邮件里。她写下:签完了。条款如晨。人如晨。三周见。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如晨。我等。地的事若有邮件,我只谈地。
江若雪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婚戒碰了一下喇叭的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她没有把戒指摘下来。它还要在林浩面前被看见,然后被她亲手摘下。这一步不在今天。今天她已经做完了两件能做的事。她签下了自己可以活下去的合同。她留下了自己准备负责的那个人。
风从江面过来,三月末的味道仍是潮的。香樟的叶子在阳光里轻轻翻面。她发动车子,汇进城市的车道。后视镜里,旧仓一点点退远。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块装卸坡。有些地方已经完成了它们在这一周里的任务。剩下的路不在雨里,也不在别人的授权里。路在她自己握着方向盘的这双手上。手是稳的。稳的下面,心跳还没有完全安静。她允许它响着。响着,她仍把车开回了自己的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