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 15
第七章 雨
第七章 雨
星期四的临浦从早晨就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把衣服慢慢浸暗的江雨。南浦旧仓的地面很快出了泥。江若雪在车里换上短靴,把高跟鞋留在脚垫上,套装外面加了一件深色风衣。周衡没来,他讨厌泥。马驰拿着图纸,用塑料袋套住文件夹。砚北那边到了陆沉、一个项目经理,还有测绘的两个人。韩屿没到现场。这让空气少了一层表演。
蔡淑芬果然在。她把他们让进三号仓后面的小房间,房间干净得让“拆迁”这个词显得粗鲁。香樟的叶子被雨打得发亮,根部那条排水沟确实裂了,缝里长着青。老人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粗的,热的。
“树别说移就移。”蔡淑芬说,看着江若雪,不看那些男人,“我男人死的那年种的。你们要地,我懂。地不是我的。树我也带不走。可你们写字的时候把树写成垃圾,我夜里会来骂。骂也没用。我还是要说。”
“不会写成垃圾。”江若雪说,“保留优先。如果消防通道真的过不去,才会谈移植,费用不从你的安置里扣。这句我会写进合同,不是写进宣传。”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把茶推近一点。“你眼睛里有事。不是树的事。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茶趁热。”
江若雪耳根热了,没接。陆沉站在门边,低头喝茶,像没听见。可他听见了。她从他握杯子的指节看出来。
踏勘继续。雨衣和伞都不好用,风从江面横着来。七栋仓的钢棚在雨里发出细响,像很多把旧钥匙。测绘的人去复核东北角,那块曾经被错误算进报价的防汛通道在雨中尤其明显:一条不能盖房子的空,被谁用红线偷偷胖了一圈。陆沉把原图和现状对给她看,雨水滴在塑封套上,他用手掌抹开。
“这里你星期一就看对了。”他说。
“所以十七亿二里有一块根本不能卖的水。”
“对。我把那块从新测算里剔了。剔完,十五亿四不再是你单方面的漂亮话。是这块地比较干净的数。我还没说服韩总签字。我说服了自己。”
雨声太大,这句话只够两个人听见。江若雪看着他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想吻他。现场不能吻。她把想压进靴子里,继续走。
周家钢棚里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周父不在,锁挂着,陆沉没有让人撬。他说补偿可以谈,门不能在签约前坏。江若雪同意。她在本子上写:诚意不是破门。写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行不像条款,像一句给自己的警告。
雨在两点以后变密。测绘的人把仪器抱回车上,马驰跟着去拿另一套电池。项目经理去接一个必须接的电话,站到远处的屋檐下。江若雪和陆沉停在四号仓外的装卸坡顶,头顶是一块锈蚀的铁皮,雨砸在上面,声音密得像沸。外面的人忽然都看不见了。世界缩小成铁皮、雨、两双湿靴子,和彼此的呼吸。
“没有别人。”她说。
“嗯。”
“不可以做完全部。他们几分钟就回来。可我想要你的手。现在。你愿不愿意。”
陆沉的眼睛暗下去。他把图纸放到干燥的台阶上,走近,仍给她留下一步的距离。“我愿意。你要是中途叫停,我停。你说。”
“进来。用手。别留下别人能看见的印子。”
他的手从风衣下面探进去,掌心凉,很快被她的小腹捂热。裤链被他单手解开,动作小心,金属声被雨盖住。手指越过内裤边缘的时候他停住,看她。她点头。他才真正碰到。那里早就湿了,分不清是雨的想象还是从星期三的楼梯间留到现在的想。他的指腹分开阴唇,找到阴蒂,轻轻揉,雨声那么大,她仍听见自己的喘息。
“热的。”他在她耳边说,“江若雪,你站稳。抓住我。”
她抓住他的风衣领。两根手指缓缓推进去,拇指留在外面,绕着那一点打圈。铁皮上的雨变成节拍。他的手指在里面弯起来,找到昨晚那块地方,不急,可每一下都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张开,不敢出声。靴子在湿混凝土上打滑了一点,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和柱子之间。柱子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吮他。
“看着我。”他说。
她抬眼。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到她的眉上。这个画面荒谬地温柔。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快乐来的时候她还在一块没有属于她的地上。她没有哭出来。她把脸埋回去,在他领子上张嘴,咬住布料。
“我要到了。”她含混地说。
“到。我接着你。”
高潮在雨声里爆发。她的腿抖得厉害,内壁痉挛,把他的手指夹紧,阴蒂在他拇指下跳个不停。声音被她自己吞掉,只剩喉咙里的颤。他一直托着她,直到那阵最狠的过去,才慢慢抽出来。手指上全是她。他没有在她衣服上擦。他用自己风衣内袋里的一块手帕擦干净,把手帕收好,然后把她的裤子拉上,拉链扣好,风衣抚平。整个过程像把一件秘密重新封口。
“站得住吗。”他问。
“站得住。”她的声音还哑,“你呢。”
“硬着。没有关系。我可以等。等不是债。”
远处有人喊江总。马驰的声音。江若雪应了一声,应得很亮,亮得自己都佩服。她弯腰去拿图纸,腿仍软,字却在三秒之后恢复稳定。陆沉已经退到一臂之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雨淋湿的谈判代表。只有她知道他的口袋里有一块沾了她的手帕。
蔡淑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尽头,撑着一把旧伞,看了他们一眼。老人的眼里没有窥探的兴奋,只有一种看见过天气的平静。她没有走过来拆穿。她只说了句:“雨大,台阶滑。你们写字的人,别把腿摔断。树我浇过了。”
“谢谢。”江若雪说。这一声谢谢说得比任何条款都更真。
回程的车上马驰一直在说话,说防汛通道剔出去之后容积率要重算。她应着。雨刷一下一下。她的身体在坐垫上仍微微抽,像雨还没停完。手机震动,陆沉只发来一行:手帕我会自己洗。树的移植行情出来了,上限我建议写一百二十万,超过则重新决策,不自动移。
她回复:一百二十万可以进工作稿。今天的事不进。
他回:不进。你到家告诉我一声。路滑。
她看着这四个字以外的关心,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上。车经过江桥时,她想,七十五天、十五亿四、一棵树、一百二十万,这些是可以写在纸上的。铁皮底下那几分钟不能写。不能写的东西如果只会伤害别人,她该停。可她坐在车里,仍能感到他的手指弯起的弧度。她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想要。想要已经不是雨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