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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父亲
第十章 父亲
星期六的江家午饭仍在老房子里。房子在城东,梧桐很大,餐厅的桌子是江若雪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后来被父亲加长,加长的部分颜色对不上。江国梁坐主位。母亲走得早,座位没有人动过,只是放了一盆绿叶。叔叔江国栋从邻市赶来,特意要听南浦。他比父亲小四岁,做了一辈子承包,最擅长用“我是为你好”包装轻蔑。
菜上到一半,江国栋把筷子点着桌面。“女娃子谈地,容易心软。对方要是派个会说话的,你别把树啊老人啊当成自己的业绩。十六亿以内,你爸都点头了。签了,银行就安静。你跟他们耗什么七十五天。”
江若雪把汤碗放下。“叔叔,授权不是爸点头。授权是董事会的纪要。十五亿六以上要重开。我现在带回来的工作稿是十五亿四千五,首付三成五,违约对称,没有个人无限保证。树的费用有顶。文物停工是为了别在挖土机下面出事,不是我心软。你要是觉得女娃子三个字能提高你的判断力,那判断力大概也就到此。”
桌上安静了。江国梁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斥责,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欣赏。他没有立刻帮弟弟。
“国栋说话难听,道理不一定全错。”父亲说,“对方签字了没有。”
“还没有。”她说,“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报喜。我是来要你们在对方接受这张稿的时候,不要临时改口去追十六亿。追十六亿,我会拒绝签字。拒绝的后果是城南继续停,银行继续问。你们选。”
江国栋的脸沉下去。“你拿银行威胁家里。”
“银行不是我请来的。”江若雪说,“是我们自己的项目停出来的。我在消除它,不是在养它。”
父亲吃了几口菜,才说:“稿子留下。我看。董事那边,若真是十五亿四千五这个结构,我可以打电话。电话不是章。章要等对方的字先落下来。你别先把自己谈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我本来也没有把个人退路写进合同。”她说。
这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双关。她低下头喝汤,汤是咸的。午饭后父亲留下她一个人在书房,把工作稿看完。他看得慢,看完摘下眼镜。
“这个陆沉。”他说,“让步让得有脑子。这种人要防。不是防他奸,是防你把他的脑子当成好意。”
“我防了。”江若雪说,“条款能单独活。单独活的我才拿给你看。”
父亲点头,不再问。他不问她的婚姻,很多年都不问。林浩在他眼里是个清高的、不来要钱的女婿,因此可敬,也可有可无。这种可有可无曾经让她感激,今天却让她冷。父亲可以不管她爱谁。父亲只管章。她忽然很想有一个人问她一句真的累不累,问的人却不在这个房子里。林浩问过。陆沉没有用累这个字,可他在雨里说站稳,我接着你。两种问法,她都没有资格在这间书房里展开。
下午韩屿仍没有签字。陆沉的消息很短:他还在骂。稿子我没改。你不用回。
她回了:我爸要先看见你们的字。树还在。我也还在。
晚上叔叔的话却像碎石一样在鞋里磨。心软。会说话的男人。业绩。她知道这些词肮脏,可肮脏的词有时候会寄生。她开始反复看星期五那扇没关严的门。万一陆沉知道她会早到。万一退出声明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这个万一很不公平。她还是把它抓在手里,因为公平在这一夜里比自我保护更难。
她把车开到砚北楼下,没有上去。她打给他。“下来。不谈条件。谈你有没有演给我看。”
陆沉五分钟后出现在地库车道边。他没有邀她上去。两个人就站在混凝土的灯下,灯管有一根在闪。
“说。”他道。
“我叔叔说,会说话的男人让我心软,树和老人是我被牵着走的业绩。我爸说要防你的脑子。我听见你对韩屿说退出的时候,我信了。现在我又怀疑那是因为门没关严。你如果利用了我站在门外,陆沉,我会把这单停掉,不管银行。”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不是谈判的冷,是被人从最干净的地方刺了一下的冷。
“我不知道你在门外。”他说,“我如果知道,那句话我仍会说,可我不会用免提。免提是因为韩屿的秘书把电话切进来,我手上有文件。这是全部。你要把它改成戏,我拦不住。我可以退出。合同我交给裴律师,从现在起不单独见你。这样你叔叔的句子就落空了。”
“你现在拿退出威胁我。”
“我拿退出保护你。”他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住,“也保护我。我不要做一个你永远怀疑在演戏的人。你要我,是你说的。你改条款,是你判断的。你把这两件都塞回我的口袋,说是我设计你心软,那你把江若雪放到了哪里。放到你叔叔嘴里吗。”
她的眼睛热了。怒意却更热。“那林浩呢。他什么都放心我。我站在这里跟你吵架的时候,他的放心算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你没骗我,我的选择就很漂亮。它不漂亮。它是我做的。我认。我只是恨它被你们每个人解释。”
“我没有解释成漂亮。”陆沉说,一字一顿,“我从来没问你要一个漂亮。我要你的时候,你是已婚的人。你答应的时候,你知道。你现在恨解释,可以。别恨到把我的拒绝当成诱惑。那是侮辱。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车道那头有车灯扫过来。两个人同时停止。车过去之后,空气更空。江若雪看着他,看着那条旧皮表带,看着他眼下的青。她想道歉,道歉的句子被骄傲和愧疚堵住。她只能说:“今晚我不能跟你走。我再跟你走,我会分不清我想要你,还是想让你把我从这些句子里救出去。”
“那就别走过来。”他说,“上楼的电梯在你背后。你的车也在。选一个。我不上来拉你。”
她选了车。发动的时候手在抖。陆沉没有拍窗,没有追。他站在那根闪烁的灯下,直到她从后视镜里看不见他。这个看不见让她胸口疼得具体。疼不是证据。证据仍在抽屉里那份没有被改回去的工作稿上。她开上江桥,城市在周六的夜里很亮,亮得她无处可躲。
家里的绿萝活着。林浩的照片笑着。她没有再哭。她把工作稿的副本铺在餐桌上,一页一页检查有没有哪一条是她在床上答应的。没有。每一条她都能在董事会上单独辩护。这个发现没有让她轻松。它只是让她更清楚:身体的选择没有买来条款,条款也没有为身体开脱。两本账都要她自己记。她记到很晚。灯一直亮着。手机没有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