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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雨
第七章 雨
星期四的臨浦從早晨就開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種把衣服慢慢浸暗的江雨。南浦舊倉的地面很快出了泥。江若雪在車裡換上短靴,把高跟鞋留在腳墊上,套裝外面加了一件深色風衣。周衡沒來,他討厭泥。馬馳拿著圖紙,用塑料袋套住文件夾。硯北那邊到了陸沉、一個項目經理,還有測繪的兩個人。韓嶼沒到現場。這讓空氣少了一層表演。
蔡淑芬果然在。她把他們讓進三號倉後面的小房間,房間乾淨得讓“拆遷”這個詞顯得粗魯。香樟的葉子被雨打得發亮,根部那條排水溝確實裂了,縫裡長著青。老人給他們倒了茶,茶是粗的,熱的。
“樹別說移就移。”蔡淑芬說,看著江若雪,不看那些男人,“我男人死的那年種的。你們要地,我懂。地不是我的。樹我也帶不走。可你們寫字的時候把樹寫成垃圾,我夜裡會來罵。罵也沒用。我還是要說。”
“不會寫成垃圾。”江若雪說,“保留優先。如果消防通道真的過不去,才會談移植,費用不從你的安置里扣。這句我會寫進合同,不是寫進宣傳。”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點頭,把茶推近一點。“你眼睛裡有事。不是樹的事。年輕的時候我也這樣。茶趁熱。”
江若雪耳根熱了,沒接。陸沉站在門邊,低頭喝茶,像沒聽見。可他聽見了。她從他握杯子的指節看出來。
踏勘繼續。雨衣和傘都不好用,風從江面橫著來。七棟倉的鋼棚在雨裡發出細響,像很多把舊鑰匙。測繪的人去複核東北角,那塊曾經被錯誤算進報價的防汛通道在雨中尤其明顯:一條不能蓋房子的空,被誰用紅線偷偷胖了一圈。陸沉把原圖和現狀對給她看,雨水滴在塑封套上,他用手掌抹開。
“這裡你星期一就看對了。”他說。
“所以十七億二里有一塊根本不能賣的水。”
“對。我把那塊從新測算裡剔了。剔完,十五億四不再是你單方面的漂亮話。是這塊地比較乾淨的數。我還沒說服韓總簽字。我說服了自己。”
雨聲太大,這句話只夠兩個人聽見。江若雪看著他被打溼的頭髮貼在額角。她想吻他。現場不能吻。她把想壓進靴子裡,繼續走。
周家鋼棚裡有機油和金屬的味道。周父不在,鎖掛著,陸沉沒有讓人撬。他說補償可以談,門不能在簽約前壞。江若雪同意。她在本子上寫:誠意不是破門。寫完她自己也覺得這行不像條款,像一句給自己的警告。
雨在兩點以後變密。測繪的人把儀器抱回車上,馬馳跟著去拿另一套電池。項目經理去接一個必須接的電話,站到遠處的屋簷下。江若雪和陸沉停在四號倉外的裝卸坡頂,頭頂是一塊鏽蝕的鐵皮,雨砸在上面,聲音密得像沸。外面的人忽然都看不見了。世界縮小成鐵皮、雨、兩雙溼靴子,和彼此的呼吸。
“沒有別人。”她說。
“嗯。”
“不可以做完全部。他們幾分鐘就回來。可我想要你的手。現在。你願不願意。”
陸沉的眼睛暗下去。他把圖紙放到乾燥的臺階上,走近,仍給她留下一步的距離。“我願意。你要是中途叫停,我停。你說。”
“進來。用手。別留下別人能看見的印子。”
他的手從風衣下面探進去,掌心涼,很快被她的小腹捂熱。褲鏈被他單手解開,動作小心,金屬聲被雨蓋住。手指越過內褲邊緣的時候他停住,看她。她點頭。他才真正碰到。那裡早就溼了,分不清是雨的想象還是從星期三的樓梯間留到現在的想。他的指腹分開陰唇,找到陰蒂,輕輕揉,雨聲那麼大,她仍聽見自己的喘息。
“熱的。”他在她耳邊說,“江若雪,你站穩。抓住我。”
她抓住他的風衣領。兩根手指緩緩推進去,拇指留在外面,繞著那一點打圈。鐵皮上的雨變成節拍。他的手指在裡面彎起來,找到昨晚那塊地方,不急,可每一下都準。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嘴張開,不敢出聲。靴子在溼混凝土上打滑了一點,他用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和柱子之間。柱子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陰道一下一下地吮他。
“看著我。”他說。
她抬眼。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滴到她的眉上。這個畫面荒謬地溫柔。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快樂來的時候她還在一塊沒有屬於她的地上。她沒有哭出來。她把臉埋回去,在他領子上張嘴,咬住布料。
“我要到了。”她含混地說。
“到。我接著你。”
高潮在雨聲裡爆發。她的腿抖得厲害,內壁痙攣,把他的手指夾緊,陰蒂在他拇指下跳個不停。聲音被她自己吞掉,只剩喉嚨裡的顫。他一直託著她,直到那陣最狠的過去,才慢慢抽出來。手指上全是她。他沒有在她衣服上擦。他用自己風衣內袋裡的一塊手帕擦乾淨,把手帕收好,然後把她的褲子拉上,拉鍊扣好,風衣撫平。整個過程像把一件秘密重新封口。
“站得住嗎。”他問。
“站得住。”她的聲音還啞,“你呢。”
“硬著。沒有關係。我可以等。等不是債。”
遠處有人喊江總。馬馳的聲音。江若雪應了一聲,應得很亮,亮得自己都佩服。她彎腰去拿圖紙,腿仍軟,字卻在三秒之後恢復穩定。陸沉已經退到一臂之外,看起來只是一個被雨淋溼的談判代表。只有她知道他的口袋裡有一塊沾了她的手帕。
蔡淑芬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走廊盡頭,撐著一把舊傘,看了他們一眼。老人的眼裡沒有窺探的興奮,只有一種看見過天氣的平靜。她沒有走過來拆穿。她只說了句:“雨大,臺階滑。你們寫字的人,別把腿摔斷。樹我澆過了。”
“謝謝。”江若雪說。這一聲謝謝說得比任何條款都更真。
回程的車上馬馳一直在說話,說防汛通道剔出去之後容積率要重算。她應著。雨刷一下一下。她的身體在坐墊上仍微微抽,像雨還沒停完。手機震動,陸沉只發來一行:手帕我會自己洗。樹的移植行情出來了,上限我建議寫一百二十萬,超過則重新決策,不自動移。
她回覆:一百二十萬可以進工作稿。今天的事不進。
他回:不進。你到家告訴我一聲。路滑。
她看著這四個字以外的關心,看了很久,才把手機扣上。車經過江橋時,她想,七十五天、十五億四、一棵樹、一百二十萬,這些是可以寫在紙上的。鐵皮底下那幾分鐘不能寫。不能寫的東西如果只會傷害別人,她該停。可她坐在車裡,仍能感到他的手指彎起的弧度。她知道自己明天還是會想要。想要已經不是雨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