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麗人用身體談下了那份合同

NOVEL · SECTION 01 OF 15 · 繁體中文

都市麗人用身體談下了那份合同 — 第一章 合同

三十四歲的江若雪替家族公司談一塊地。陸沉坐在桌子對面。會議室、酒吧、雨裡的工地和夜裡的頂層辦公室,她決定自己簽什麼、留誰。原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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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5 sections第一章 合同第二章 對面第三章 酒吧第四章 頂層第五章 聲音第六章 讓步第七章 雨第八章 挖第九章 側門第十章 父親第十一章 裂縫第十二章 河第十三章 長夜第十四章 清晨第十五章 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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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合同

第一章 合同

臨浦的風從江面過來,三月末仍是潮的。江若雪把車停進硯北置業的地庫時,電臺裡的人正在說水位。她關掉聲音,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幾秒,看副駕那隻黑色文件夾。封面沒有公司標誌,只有她自己用鉛筆寫的四個字:南浦地塊。

八十六畝。沿江舊倉,七棟磚房,一片後來加蓋的鋼棚,租戶二十二戶,合同到期日參差不齊。江澄集團要這塊地,理由可以在董事會上講得很完整:城南那條線若再推遲一個季度,已經展期兩次的開發貸就會被銀行拿回去重談,重談的桌子不會比眼前這張更客氣。她父親把這句話在家裡說得更直,直得像罵人。江若雪不罵人。她把罵人的部分寫成授權範圍、付款節奏和不能退讓的底線,裝進文件夾,開車過來。

電梯鏡面裡,她看見自己。三十四歲。黑色頭髮剪到鎖骨,今早沒有仔細卷,只是別到耳後。深灰套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到第二顆,再往上會顯得像在討好誰。婚戒是細的鉑金圈,戴了六年,邊緣已經有一點日常的磨。林浩在戴上它之前說,戒指不該搶手。他當時是認真的。他現在人在河西,一支聯合考古隊的駐地,信號時有時無。四天前他打來電話,風太大,她只聽見“陶片”和“你吃了嗎”。她說吃了。其實那頓晚飯是打印出來的條款,配一杯放涼的茶。

十七樓。會議室的門開著。先進去的是她的律師周衡,四十二歲,說話慢,最恨會議上的形容詞。財務馬馳跟在後面,臂彎裡夾著測算表,眼鏡鏈一晃一晃。對方已經坐定。主位空著,像一種做作的謙虛。真正會開口的人坐在主位右側。

陸沉。她事先看過簡介。三十六歲。硯北置業授權談判代表,不是股東里股份最大的那個,卻是這半年所有對外文件的簽字人。照片是證件照式的壞照片,看不出身高,只能看出他不笑。真人比照片更安靜。炭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腕上一條皮錶帶舊了,釦眼附近起毛。他站起來伸手,掌心乾燥,力度剛好,不多留半秒。

“江總。”

“陸先生。”

韓嶼坐在更裡面,六十上下,眉毛很濃,一看就是把“效率”當道德的人。他身邊是裴律師,鏡片很薄,筆記本已經翻到空白頁。寒暄短得近乎無禮。韓嶼說南浦那塊地他們內部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三個月。江若雪把文件夾打開,沒有接這句情緒。

“我們按頁談。”她說,“第一頁的地塊紅線,和規劃局去年十一月的附圖有出入。東北角多出來的零點四畝,是不是把防汛通道算進去了。”

陸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被挑釁,像某件事被她按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是。”他說,“防汛通道不計入出讓對價。紅線我們今天改。這是繪圖錯誤,不是報價策略。”

韓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江若雪沒有表現出贏了的樣子。她只是把那一行用鉛筆劃掉,在旁邊寫:紅線以規劃附圖為準。鉛筆尾端有淺淺的牙印,是她改文件時的舊習慣。她把筆轉了個方向,牙印朝向自己。

報價在第四頁。人民幣十七億兩千萬。簽約支付百分之五十。交付週期一百二十天,逾期違約金寫得不對稱:買方遲延付款按日萬分之五,賣方遲延交付卻要超過三十日才起算,而且用“不可歸責於賣方的既有租約”做了很寬的例外。再下面一行,買方實際控制人提供連帶責任保證。

她把頁放平,聲音仍是談工作的聲音。

“十七億二,超出董事會給我的授權區間。具體區間我今天不會報出來,免得被當成新的起拍價。連帶責任保證我們不會籤。江澄可以用項目公司股權、未來抵押順序和賬戶監管來談增信,不會用我父親的個人全部財產來為一塊還沒淨地的倉址背書。”

“江總的父親今天為什麼不來。”韓嶼問。

“因為他授權我來。”她說,“授權書寫在各位手裡那份文件的附件三。如果附件不夠,我可以再補,但補文件不改變授權範圍。”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陸沉沒有幫任何人的腔。他翻到租戶清單,把一份更厚的表推過來,紙邊還帶著裝訂孔新鮮的毛茬。

“摘要是給不想髒手的人看的。”他說,“這是底層。二十二戶裡有四戶沒有書面合同,是早年倉管員口頭延續下來的。其中一戶,蔡淑芬,在三號倉後面住了二十九年,屋後有一棵香樟,樹根已經拱進排水溝。這些都會影響清場,所以一百二十天不是口號。如果我們把口頭戶和特殊居住單列,交付違約就可以寫得對稱。江總要是隻想壓價,我們可以花一天表演。江總要是想要一塊明年能開工的地,今天就該把這些東西攤開。”

馬馳低頭翻表,眉心慢慢皺起來。周衡看向江若雪,等她決定這場談判長什麼脾氣。

她點頭。“攤開。從口頭戶開始。蔡淑芬的用電、用水、有沒有戶籍或居住登記,下午之前給我。沒有記錄的,不能算作正常經營租戶,也不該被拿來無限期推遲交付。”

這一談就是兩個小時。茶水換了兩次,第二次她沒喝。陸沉說話不多,每句都帶頁碼。她算得太快的時候,他把計算器轉過來,不是為了當眾糾正她,是把過程放到桌子中央,讓每個人都看見錯在哪一個數。有一回她報出的滯納金額和表上差了十一萬,他自己先承認,是他們的公式把二月寫成了二十八天,閏年沒有改。韓嶼聽得不耐煩,中途出去接電話,回來時臉上的脾氣更大,像電話那邊許諾了他某種更快的勝利。裴律師越來越少看自己的客戶,越多地在頁邊寫下真正能執行的句子。

臨近十二點,江若雪把筆放下。

“上午到這裡。個人保證從草案裡刪掉,否則下午不用開。價格我們還沒進可談的區間。防汛通道的紅線今天改圖。口頭戶要現狀照片和實際用電記錄。另外,南浦沿江有過碼頭和更早的房基,我要在合同裡看到文物和不明地下構築的處理條款。不是浪漫,是工期。真挖到東西,停工不該算我方違約。”

韓嶼笑了一聲。“江總的先生是做考古的。這條款聽著像家屬福利。”

桌邊的空氣變了一下。周衡的筆停住。江若雪看著韓嶼,目光平穩,平穩得近於冷。

“我先生在不在河西,都不改變這塊地底下可能有什麼。”她說,“臨浦的舊倉有一半坐在填出來的灘上,另一半坐在更老的院子上。你們自己的地勘摘要第三十二頁寫了異常反射,不要裝沒看見。文物條款是風險分配,不是家務。如果硯北覺得家務可以作為談判話術,那我們今天的級別就不對等。”

韓嶼的笑收住了。陸沉沒有看韓嶼,他看著她,聲音不高。

“文物條款下午寫進草案。異常反射那一頁我帶上原件。個人保證刪除。一點半見。”

人們往外走。她的鉛筆又滾到桌沿,像故意要留下什麼。陸沉撿起來,遞迴。筆桿上的牙印對著他的拇指。他看見了,沒有笑,也沒有把這點私密變成玩笑。她把筆拿回去,放進文件夾。

走廊的窗對著江。輪船的汽笛遠得像從別的年份傳來。他站在她側後方半步,距離守得很好。

“江總看人的時間很短。”他說,“大部分時間在看數。”

“數不會替我難為情。”

“也不會替我降價。”

她側過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光線不好時近乎黑。三十六歲的臉上沒有討好的紋路,只有熬夜留下的一點青,和下頜乾淨的線條。他看著她,把下一句說得很清楚。清楚到如果旁邊還有實習生,實習生也不可能誤會成客套。幸好走廊裡一時沒有別人。

“下午我會繼續談合同。合同之外有一句,我要在中午之前說完,免得你以為我把兩件事混在一起用。我想要你。不是讓價的條件,也不是韓先生那種腦子裡的疏通。你拒絕,價格該怎麼樣還怎麼樣,該吵的條款我一句都不會少。你要是現在就想結束這個話題,我們到此為止,下午只剩紅線和違約金。”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兩個拿盒飯的人。江若雪看著陸沉,心跳撞在襯衫裡面,臉上先冷靜下來。冷靜是她的長處,有時也是她用來拖延真事的方法。

“陸先生。”她說,“下午一點半。請把個人保證那一條從文件裡物理刪除,不要用刪除線敷衍。文物條款請寫成能執行的句子,不要寫成願望。”

她走進電梯。門合上之前,她看見他點了一下頭。像接受一條條款,也像接受另一件更私的事暫時沒有答案。

鏡面裡她的領口仍扣到第二顆。婚戒在手指上,涼。她把握過筆的那隻手張開,又合上。

想要她。

他把話說得像交底,不像襲擊。這讓拒絕變得更難,也更應當認真。十七樓到負二層的時間裡,她把那句話拆開檢查了三遍:沒有威脅,沒有交換,沒有觸碰,沒有趁她丈夫不在而暗示她便宜。只有一個成年男人在談判的第一天上午,把慾望放到明處,然後自己退回條款裡。

電梯到了。地庫的風仍是潮的,混著輪胎和混凝土的氣味。她沒有打電話給林浩。不是愧疚還沒長出來,是那頭大概仍在颳風,而她這邊,連自己聽見那句話時身體裡那一下熱,都還不能用完整的句子對任何人說。

她坐進車裡,沒有馬上發動。文件夾放在膝上。第四頁的十七億二像一塊放錯位置的石頭。她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真正的區間,寫完又用掌心遮住:十五億以內是漂亮的,十五億六千萬是能簽字的,超過這個數,她寧可不做。個人保證,零。文物停工,必須有。香樟和那個住了二十九年的人,不是價格的裝飾,是清場能不能幹淨的條件。

她把遮住字的手拿開,看那幾行。字跡穩定。只有最後一筆,想要你這三個字並沒有寫上去,筆尖卻在紙上停過,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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