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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清晨
第十四章 清晨
鬧鐘沒有先響。江若雪先醒了。窗外的天是灰白的,江面像一塊還沒有寫字的紙。陸沉睡在她外側,眉心微微皺著,三十六歲的倦意在睡眠裡無所遁形。她看了他一會兒,下床,光著腳去廚房。咖啡機比她家裡的更老,她還是弄出了兩杯。味道普通。普通很好。
他被氣味叫醒,頭髮亂著出來,看見她只穿著他的T恤,停在廚房門口。眼睛先暗了一下,隨即他沒有靠過來佔有這個畫面。他接過杯子,說了句謝謝,聲音沙。
“幾點。”他問。
“六點二十。鬧鐘還沒資格說話。陸沉,我要在我們再做一次之前把話的位置放好。做可以發生。話不是做的報酬,也不是做的前提。你聽完仍想要我,我們就做。你聽完不想,我們就喝咖啡,然後各自去簽字的準備。”
他把杯子放下。“你說。”
江若雪的手扶著料理臺。早晨的光落在她的婚戒上。
“我要籤的是這份,一個字都不能少,也不能多出他們的私貨。十五億四千五百萬。首付百分之三十五,權屬乾淨再付百分之三十五,淨地交付付尾款。文物停工七十五天,觸發看書面通知和資質意見,停工互不追責,機械開挖之前必須人工清理。香樟保留,費用上限一百二十萬,超過再決策,不自動移植,也不從蔡阿姨的安置里扣。周家六十天。口頭戶和居住分開寫。沒有個人保證。沒有把我的身體寫進任何補充協議。如果韓嶼把價格改回十六億,或把樹刪掉,或把七十五改成三十,我就不籤。我帶著章走進去,也可以帶著章走出來。這是我要籤的東西。”
“我聽見了。”陸沉說,“這和我能守的那份是同一份。如果他改,我會在桌上說這不是我提請簽署的文本。說完我站到你離開的那一邊,而不是站到他的笑話裡。”
她點頭。這是合同。下面是人。她的聲音仍穩,只是慢。
“人的事我這樣決定。我不再保留一種兩邊都像真的生活。林浩是我的丈夫,他信任我,他沒有錯到該被一條消息扔掉。所以我不會在他從探方里出來的時候發一段懺悔。他大約三週後回來,若發掘不再延長。他落地之後,我會當面告訴他,這段婚姻已經結束。不是因為你比他更會碰我。是因為我已經不在那段婚姻裡了。我選擇你。選擇的意思是,等我說完那番當面的話,我還要見你,以白天的方式,不只是以躲在辦公室裡的方式。在我說完之前,今天之後我不再和你上床。我不想一邊戴著戒指等他回家,一邊繼續在你身體裡高潮。那會把我選擇的人變成秘密。你不該是秘密。你該是我準備公開負責的人。”
廚房裡只有咖啡機殘留的滴聲。陸沉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紅了一點,不是表演。
“三週。”他說,“我等。等的是你說的那個當面,不是等你改變心意時給我一個臺階。如果你見了他,發現你仍要那段婚姻,你就告訴我。合同不會因此翻臉。我也不會去你們家裡鬧。我做得到。我做不到的是在這三週裡假裝不想你。不想我會自己處理。我不會用消息把你從你該說的話裡拖走。”
“你可以不想得那麼英雄。”她說,喉間發緊,“我想你的時候也會處理。我只是不把自己再送到你床上,直到戒指這件事有一個當面的了斷。今天早上還算在這一週裡。這一週是我已經選擇的。所以我現在還想要你。做完這次,我們就停到那天之後。你要是覺得這樣太苛刻,現在拒絕。拒絕不影響你上午的簽字。”
陸沉把杯子推開。他走近,仍停在一步之外。“不苛刻。清楚。我要你。現在。做完我就把這一次當成三週之前的最後一次,而不是當成你欠我的。你不欠我。過來。”
她過去。吻在清晨裡有咖啡的苦。他的手從T恤下襬伸進去,掌心貼著她裸著的腰,往上,罩住乳房,拇指擦過乳尖。她已經軟了。不是新的誘惑,是一整夜的身體還記得他。他把她抱上料理臺,檯面涼,她哼了一聲。他立刻把她抱下來。
“會涼。”他說,“去床。我不要你為了情調受凍。”
床還是亂的。他們陷回去。T恤被脫掉,他的睡褲被她拉下。陰莖已經硬著,抵在她的小腹上,熱。她伸手握住,慢慢套弄,看他的腹肌收緊。他俯身含她的乳,兩隻都照顧到,直到她用腿勾他。抽屜裡還剩最後一隻套。兩個人看見時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短得像某種珍惜。他戴上。她張開。他進入的時候兩個人都看著對方的眼睛。
這一次慢,也深。沒有太多話。她的腿環在他腰上,手抓著他的背。每一下進入都像把昨夜和今早的句子推進身體裡蓋章,可她知道章不在這裡。章在下午。這裡只有她要他,他要她。陰蒂被他的小腹一次次磨到,她的呼吸逐漸碎掉。他問疼不疼。她說不疼,再深一點,我想在早晨裡去一次。他把她的膝彎推高,角度變了,頂到更裡面。她的聲音終於壓不住。高潮的時候她看著他,陰道劇烈地縮,眼睛卻不閉。她要他看見她是清醒的。他被她夾得低咒,又送了十幾下,射進來的時候把臉埋進她的頸側,叫她若雪。她抱住他的頭,感到他發抖,感到自己還在一下下地應著他。
他們躺到呼吸平復。鬧鐘在這時候響了,可笑地準時。陸沉伸手把它按掉。誰都沒有把這個鬧鐘變成玩笑之外的東西。
她洗澡的時候他沒有進來。這是新的界限,從這一刻開始執行。她自己清理身體,熱水把昨夜和今早衝到一個可以穿衣服的程度。穿上黑裙子之前,她在鏡子裡看了自己很久。三十四歲。嘴角有一點腫。眼睛是清楚的。清楚不是輕鬆。她把頭髮別起來,婚戒留在手上。
餐桌上兩杯咖啡都涼了。她沒有再喝。陸沉已經換上襯衫,釦子扣到能見人的程度,舊錶戴好。兩個人像兩個即將去開一場艱難的會的人。這也是真的。
“我先走。”她說,“我回自己家換套裝。章在公司。我們不一起進場。你若在會上必須反對我,就反對。不要因為今早在我身體裡,就把句子說軟。”
“不會軟。”他說,“你也別因為選擇了我,就把十五億四千五說成一個情面。它不是。”
她在門口停住,吻了吻他的嘴角。這個吻很輕,像簽字之前的最後一枚私印。“三週。不是消失。是我去把該說的話說完。你別來找我的門。我也不會半夜爬你的樓。我們如果在郵件裡說話,就只說地。”
“只說地。”陸沉重複,“若雪,去吧。我在桌上會認你。認你是對手,也是這張稿子的人。別的,等你把戒指的事情做完。”
她點頭。電梯下行的時候,她的腿仍有一點軟,軟被她站成筆直。一樓的風是星期一的風,幹而亮。她坐進車裡,給自己一分鐘,然後發動。後視鏡裡那棟舊樓越來越小。她沒有再上樓。決定已經在早晨說完。說完的東西,要用下午的墨水去證明它站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