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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聲音
第五章 聲音
星期三她醒得很早。身體某些地方在提醒昨夜:大腿內側有一點酸,乳尖碰到底衫會敏感,髖骨像被握過。她在淋浴裡用手掌蓋住自己,不是為了再去一次,是為了確認那些地方還屬於她。水是熱的。她把陸沉的節奏從身體裡洗到可管理的程度,然後穿上更高領的襯衫,灰色套裝,頭髮別起來。鏡子裡的人可以開會。
七點四十,江國樑的電話來了。父親的聲音帶著早晨的血壓。
“銀行的客戶經理昨天旁敲側擊。”他說,“城南那條線再不開工,他們想加擔保。你在南浦那邊別談成學術研討會。價格若在十六億以內,結構差不多,就收。”
“十六億以內不是授權。”江若雪把麵包放進烤箱,聲音平,“授權寫的是十五億六以上要回來重開董事會。我不會用你一句電話把授權改掉。”
“你現在口氣倒像我父親。”
“你父親要是還在,也不會用個人全部家當去保一塊沒淨的地。”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江國樑笑罵了一句,罵完又叮囑她小心對方的代表,說這種人最會在細節裡挖坑。她說坑她看得見。她沒有說別的。掛斷之後麵包的邊烤焦了。她把焦的部分切掉,仍然吃完。焦的味道留在舌面上,像一種小小的懲罰。
八點一刻,林浩的語音來了。信號居然穩定,背景裡有風,也有遠處的金屬工具輕碰。他的聲音曬得發乾,尾音卻是軟的。
“若雪,昨天那件口沿對上了。口沿。我給你看照片,等壓縮好再發。土是淺黃的,風小的時候能看見很細的繩紋。我忽然想你的手。不是別的意思。就是想。你談判別太晚。吃飯。我這邊週四可能進到房址中心,信號會更差。你若有事,就留消息,我出探方會看。”
她把這段聽了兩遍。第一遍心裡全是他。第二遍,昨夜的沙發插進來,她羞恥得像被人在廚房裡看見。她把手機扣在檯面上,雙手撐住邊緣,低下頭。林浩沒有錯。他想她的手,而她的手昨晚握過另一個人的陰莖,也改過一個十一萬二的小數。兩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不能互相抵消。
她沒有回語音。她打了字:口沿的事恭喜。照片我等。我這邊是普通的硬,吃過了。你注意防曬,房址中心別逞強。想你。
想你兩個字發出去之後,她在廚房裡站了很久。她不準備用一條語音把一個還沒想清楚的身體決定扔到河西去。林浩值得的是面對面的句子,不是在信號好壞之間被撕開。這個判斷沒有讓她變得高尚。它只是讓她暫時不增加一種傷害的方式。
公司裡沒有人看出她。馬馳來對銀行現金流,周衡來對文物條款的觸發條件。她把主管部門書面通知、資質單位現場意見、停工期間互不追責、超過期限重開而不是沒收,寫成四行。寫到“重開”兩個字時,她的筆頓了頓。重開也可以用在別的事情上。她不允許自己在條款裡抒情,於是把筆繼續走完。
中午她獨自在頂層吃了一碗麵。沙發已經被她早上讓人恢復成普通的樣子,墊子拍過,廢紙袋她自己帶走扔進了大樓外面的公共垃圾桶。坐到沙發上時,身體仍記得膝陷進去的深度。她夾了一筷子面,忽然很想聽見陸沉的聲音,想的內容卻不是床。她想問他七十天這個她打算在下午拋出來的中間數,他會不會當眾拒絕。想一個人會不會拒絕,比想他的嘴更讓她確認:事情已經不在控制良好的格子裡。
她還是沒有發那條信息。她把面吃完,把碗洗了,把七十天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問號下面她又寫:樹。保留優先,移植備選,費用上限單列。寫完她合上本子,補了口紅,下樓去跟設計部確認步道會吃掉多少可售面積。數字回來的時候很不好看。她看著不好看的數字,決定下午仍然把步道放在嘴裡。有些東西和高潮一樣,不是因為好看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