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5
第十章 父親
第十章 父親
星期六的江家午飯仍在老房子裡。房子在城東,梧桐很大,餐廳的桌子是江若雪小時候寫作業的那張,後來被父親加長,加長的部分顏色對不上。江國樑坐主位。母親走得早,座位沒有人動過,只是放了一盆綠葉。叔叔江國棟從鄰市趕來,特意要聽南浦。他比父親小四歲,做了一輩子承包,最擅長用“我是為你好”包裝輕蔑。
菜上到一半,江國棟把筷子點著桌面。“女娃子談地,容易心軟。對方要是派個會說話的,你別把樹啊老人啊當成自己的業績。十六億以內,你爸都點頭了。簽了,銀行就安靜。你跟他們耗什麼七十五天。”
江若雪把湯碗放下。“叔叔,授權不是爸點頭。授權是董事會的紀要。十五億六以上要重開。我現在帶回來的工作稿是十五億四千五,首付三成五,違約對稱,沒有個人無限保證。樹的費用有頂。文物停工是為了別在挖土機下面出事,不是我心軟。你要是覺得女娃子三個字能提高你的判斷力,那判斷力大概也就到此。”
桌上安靜了。江國樑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斥責,也有一點壓不住的欣賞。他沒有立刻幫弟弟。
“國棟說話難聽,道理不一定全錯。”父親說,“對方簽字了沒有。”
“還沒有。”她說,“所以我今天不是來報喜。我是來要你們在對方接受這張稿的時候,不要臨時改口去追十六億。追十六億,我會拒絕簽字。拒絕的後果是城南繼續停,銀行繼續問。你們選。”
江國棟的臉沉下去。“你拿銀行威脅家裡。”
“銀行不是我請來的。”江若雪說,“是我們自己的項目停出來的。我在消除它,不是在養它。”
父親吃了幾口菜,才說:“稿子留下。我看。董事那邊,若真是十五億四千五這個結構,我可以打電話。電話不是章。章要等對方的字先落下來。你別先把自己談成一個沒有退路的人。”
“我本來也沒有把個人退路寫進合同。”她說。
這句話只有她自己聽得見雙關。她低下頭喝湯,湯是鹹的。午飯後父親留下她一個人在書房,把工作稿看完。他看得慢,看完摘下眼鏡。
“這個陸沉。”他說,“讓步讓得有腦子。這種人要防。不是防他奸,是防你把他的腦子當成好意。”
“我防了。”江若雪說,“條款能單獨活。單獨活的我才拿給你看。”
父親點頭,不再問。他不問她的婚姻,很多年都不問。林浩在他眼裡是個清高的、不來要錢的女婿,因此可敬,也可有可無。這種可有可無曾經讓她感激,今天卻讓她冷。父親可以不管她愛誰。父親只管章。她忽然很想有一個人問她一句真的累不累,問的人卻不在這個房子裡。林浩問過。陸沉沒有用累這個字,可他在雨裡說站穩,我接著你。兩種問法,她都沒有資格在這間書房裡展開。
下午韓嶼仍沒有簽字。陸沉的消息很短:他還在罵。稿子我沒改。你不用回。
她回了:我爸要先看見你們的字。樹還在。我也還在。
晚上叔叔的話卻像碎石一樣在鞋裡磨。心軟。會說話的男人。業績。她知道這些詞骯髒,可骯髒的詞有時候會寄生。她開始反覆看星期五那扇沒關嚴的門。萬一陸沉知道她會早到。萬一退出聲明是說給門外的人聽的。這個萬一很不公平。她還是把它抓在手裡,因為公平在這一夜裡比自我保護更難。
她把車開到硯北樓下,沒有上去。她打給他。“下來。不談條件。談你有沒有演給我看。”
陸沉五分鐘後出現在地庫車道邊。他沒有邀她上去。兩個人就站在混凝土的燈下,燈管有一根在閃。
“說。”他道。
“我叔叔說,會說話的男人讓我心軟,樹和老人是我被牽著走的業績。我爸說要防你的腦子。我聽見你對韓嶼說退出的時候,我信了。現在我又懷疑那是因為門沒關嚴。你如果利用了我站在門外,陸沉,我會把這單停掉,不管銀行。”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不是談判的冷,是被人從最乾淨的地方刺了一下的冷。
“我不知道你在門外。”他說,“我如果知道,那句話我仍會說,可我不會用免提。免提是因為韓嶼的秘書把電話切進來,我手上有文件。這是全部。你要把它改成戲,我攔不住。我可以退出。合同我交給裴律師,從現在起不單獨見你。這樣你叔叔的句子就落空了。”
“你現在拿退出威脅我。”
“我拿退出保護你。”他的聲音高了一點,又壓住,“也保護我。我不要做一個你永遠懷疑在演戲的人。你要我,是你說的。你改條款,是你判斷的。你把這兩件都塞回我的口袋,說是我設計你心軟,那你把江若雪放到了哪裡。放到你叔叔嘴裡嗎。”
她的眼睛熱了。怒意卻更熱。“那林浩呢。他什麼都放心我。我站在這裡跟你吵架的時候,他的放心算什麼。你是不是也覺得,只要你沒騙我,我的選擇就很漂亮。它不漂亮。它是我做的。我認。我只是恨它被你們每個人解釋。”
“我沒有解釋成漂亮。”陸沉說,一字一頓,“我從來沒問你要一個漂亮。我要你的時候,你是已婚的人。你答應的時候,你知道。你現在恨解釋,可以。別恨到把我的拒絕當成誘惑。那是侮辱。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在沙發上說的那些話。”
車道那頭有車燈掃過來。兩個人同時停止。車過去之後,空氣更空。江若雪看著他,看著那條舊皮錶帶,看著他眼下的青。她想道歉,道歉的句子被驕傲和愧疚堵住。她只能說:“今晚我不能跟你走。我再跟你走,我會分不清我想要你,還是想讓你把我從這些句子裡救出去。”
“那就別走過來。”他說,“上樓的電梯在你背後。你的車也在。選一個。我不上來拉你。”
她選了車。發動的時候手在抖。陸沉沒有拍窗,沒有追。他站在那根閃爍的燈下,直到她從後視鏡裡看不見他。這個看不見讓她胸口疼得具體。疼不是證據。證據仍在抽屜裡那份沒有被改回去的工作稿上。她開上江橋,城市在週六的夜裡很亮,亮得她無處可躲。
家裡的綠蘿活著。林浩的照片笑著。她沒有再哭。她把工作稿的副本鋪在餐桌上,一頁一頁檢查有沒有哪一條是她在床上答應的。沒有。每一條她都能在董事會上單獨辯護。這個發現沒有讓她輕鬆。它只是讓她更清楚:身體的選擇沒有買來條款,條款也沒有為身體開脫。兩本賬都要她自己記。她記到很晚。燈一直亮著。手機沒有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