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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對面
第二章 對面
一點半,個人保證那一條果然不在了。不是刪除線,是整頁重排過。江若雪把新頁和舊頁對著光看了一眼,紙上沒有殘影。她對陸沉點了下頭,這個頭只表示文件合格,不表示別的。
下午的會議室更暖,陽光從百葉縫裡切成一排一排,落在桌面上。韓嶼沒有再提她的丈夫。他改提時間,說銀行、說股東、說再拖下去倉租的現金會變成笑話。江若雪讓他說完。她發現陸沉在韓嶼說話時並不看她,只在句子裡出現數字時才抬眼,像在核對韓嶼有沒有臨時加戲。
“價格。”她把第四頁推到桌子中央,“十七億二,對應的是一塊沒有淨地、沒有處理口頭戶、沒有對稱違約、沒有文物風險分配的資產。這不是報價,這是把你們內部的拖延折成我的成本。我可以給一個討論起點,也可以先把結構談完,再讓價格落到結構上。我建議後者。先結構,後價格。否則我們會在一個虛高的數字上表演妥協。”
“江總的討論起點是多少。”韓嶼問。
“現在沒有。”她說,“我不會在錯誤的結構上報一個會被你鎖死的數字。”
裴律師嘴角動了一下,幾乎是讚許。周衡把她事先寫好的結構清單展開。付款不想要百分之五十在簽約日流出,那會在土地證還沒完成變更、租戶還沒清完的時候,把江澄的現金推到危險邊緣。她要的是分段:簽約付一筆足夠表達誠意、卻不足以讓對方失去動力的錢;權屬乾淨之後再付一筆;實際淨地交付之後付尾款。交付的日子從“簽約起一百二十天”改成“最後一戶書面租約到期或合法解除完成後的若干天”,特殊居住單獨協議。違約雙向,同等費率。買方不提供個人無限保證,改由項目公司賬戶監管、股權質押和她本人作為高管的勤勉承諾。勤勉承諾不是保證,周衡把這個區別寫得非常討厭,也非常清楚。
陸沉聽完,沉默了大約十秒。這十秒裡沒有人插話。
“分段付款可以談。”他說,“比例不能是你一開口那種讓我們變成無息融資方的比例。我們不是銀行。淨地之前尾款可以留,但留太多,韓總會在明天的股東會上被問為什麼把地白借出去。違約雙向,我接受。費率如果跟你們付款違約一樣是日萬分之五,交付這邊要有明確的除外:政府臨時封路、不可抗力,以及你要的文物停工。文物停工必須有觸發條件,不能是江總一覺得地下不舒服就停。觸發用書面:主管部門通知,或具備資質的單位出具的現場保護意見。停工期間互不追究違約,超過約定期限,雙方都有權重新談工期,而不是單方解約。”
“約定期限。”江若雪說,“九十天。超過九十天仍不能復工,價格和工期重開,已付款按資金佔用處理,不算沒收。”
韓嶼立刻搖頭。“九十天太長。地是我們的,停著也是我們的稅和看管。”
“地停著,是因為地下可能不是你們能隨便挖的東西。”她說,“九十天是我能對董事會解釋的上限。再短,條款就是裝飾。”
他們為這九十天爭到三點。最後沒有定論,陸沉把兩種寫法都記下來:六十與九十,旁邊標了“待價格與付款比例聯動”。他寫字很快,字卻端正,不像在趕。江若雪看著那隻手,看了比一個談判代表應當被看的時間更長一點,然後移開。
口頭戶的照片來了。蔡淑芬站在香樟旁邊,人很小,樹很大,手裡拿著一隻水壺,表情既不悲情也不配合,只是在看鏡頭,像在問你們拍這個幹什麼。另有一戶在鋼棚裡修船用的小零件,合同過期兩年,電費一直在交。陸沉把電費單排開,說這兩戶不能用同一句話處理。居住的,要安置和時間。經營的,要補償和搬遷期。混在一起寫,將來就是訴訟。
“你把對方的風險說得比我們的律師還清楚。”周衡忍不住道。
“因為訴訟贏了也不等於開工。”陸沉說,“我這邊股東要的是成交,不是一份看起來兇、執行起來殘的合同。”
韓嶼咳了一聲,顯然不喜歡被自己人這樣概括。江若雪卻記住了。想要她的那句話還在上午的走廊裡,沒有被這幾小時的專業沖掉,它只是換了個地方坐著。她越看他談租戶,越不能把他簡單當成一個會在電梯口突然表白的男人。他是認真要做成這件事的。認真本身有吸引力。她討厭自己這麼快就承認這一點。
四點以後價格終於被放到桌上。韓嶼報了十六億八,當作巨大的讓步,表情裡有施捨。江若雪沒有笑。
“還不是能談的數。”她說,“而且你的讓步沒有對應結構。結構不落地,數字我視為無效。”
“那江總說一個數。”韓嶼盯著她,“總要有個數。不然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來拖時間,好回去跟銀行講故事。”
房間裡所有人都看她。這是談判裡最老的陷阱之一:在你準備好之前,用面子逼你先報價。她的授權上限是十五億六千萬,漂亮的結果在十五億上下。她若現在說出十五億六,對方會把它當成地板,朝上蓋樓。她若咬死十五億,韓嶼會散會,散會的代價是城南那條線繼續空轉。
陸沉把筆橫放到紙上,忽然說:“今天不定價格。”
韓嶼轉頭看他。“什麼?”
“今天不定。”陸沉重複,語氣沒有升高,“結構還有兩處沒閉合。文物停工是六十還是九十,付款是三成、三成、四成,還是別的切法。價格在錯誤的架子上會變形。江總不願意先拋出一個被鎖死的數字,我認為是對的。硯北也不該用十六億八去換一句報紙上的‘大幅讓步’。給大家一個晚上。明天上午十點,雙方各帶一版可簽字的結構,價格只報一個區間,不報表演用的數字。”
韓嶼的臉色很難看。他是這場談判名義上的主人,卻被自己的代表當眾改了日程。江若雪看見陸沉沒有看她求贊同。他只是把日程說完,然後等。這讓她更容易支持他,因為支持看起來像支持規則,不是支持一箇中午說過想要她的人。
“可以。”她說,“明天十點。我們會帶來結構。區間可以有,數字的授權不會寫在紙上給你們存檔。”
散會比上午更安靜。韓嶼先走,裴律師留下核對了兩處措辭才走。周衡和馬馳去地下車庫取車,江若雪說她要去洗手間,讓他們先不要等。她確實去了洗手間。冷水衝在腕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領口的第二顆釦子摸了一下,沒有解開。她對自己說:他讓今天不定價格,是專業判斷。不是討好。你要是把每一次專業都讀成靠近,你會把公司談壞。
她走出洗手間時,走廊裡只剩陸沉。他靠在窗邊,不是等得太刻意的姿勢,手裡那份厚表捲成筒,又鬆開。看見她,他把表放正。
“他們走了。”他說。
“我知道。”
“上午那句話,你如果希望我當沒說過,現在還可以。”
江若雪在他對面站定。窗外的江被太陽照成一塊發白的金屬。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更穩。
“我不希望你當沒說過。我也不接受它變成任何形式的條件。你剛才在會上攔住了價格,做得對。對的原因不該是我。如果是因為我,明天我會重新判斷你這個人。”
“不是因為你。”陸沉說,“十六億八仍是一個壞數字。壞數字提前落地,會弄髒後面所有條款。我攔它,是因為我想要一份你能簽字、我也能對股東交差、明年不會在法庭上見面的合同。”
“那你想要我,算什麼。”
“算我想要你。”他說,“和合同並行。不交叉。你可以隨時叫停其中一件,另一件繼續。你現在叫停,我下樓。你不叫停,我也只是把話放在這裡,不拿它來換你的晚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算計。算計當然有,一個談判的人不可能沒有。可這種算計沒有伸向她的裙子。他甚至沒有向前一步。這個距離讓她更清楚自己身體裡的反應:小腹有一陣很輕的緊,乳尖在襯衫裡不適時地醒著,而她的頭腦仍在工作。兩者同時存在,並不互相冒充。
“我結婚了。”她說。
“我知道。韓總那種說法很糟糕。我不為他道歉,我只說明我知道,而且我不是不知道才說的。”
“他在挖一塊地。很遠。信號不好。這不構成我做什麼的理由。我如果做,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因為他不在,更不是因為你在合同上讓了半步。”
陸沉點頭。“好。”
“我現在不選擇。”江若雪說,“我選擇明天十點把結構帶來。至於你這個人,我看見了。看見不是答應。”
“足夠了。”他說。
他側身讓她先走。經過他身邊時,她聞到很淡的雪松和紙張的氣味,沒有香水那種攻擊性。她的袖子幾乎擦到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把這個幾乎變成故意。電梯裡仍是別人。他們站在兩側,看樓層數字往下跳,誰也沒有再說話。
地庫裡周衡已經把車開到車道口。江若雪坐進後座,馬馳在副駕上翻著計算器,興奮地說雙向違約如果真能寫進去,銀行那邊會好講很多。她應了一聲。車開出地面,陽光刺眼。她把臉轉向窗,臨浦的街在玻璃上快速後退。
她把拇指按在婚戒上,轉了半圈,又轉回去。林浩的臉在她腦子裡是清楚的:曬深的皮膚,眉毛上有一道舊疤,是學生時代球場留下的。他笑起來先眯眼。他信任她處理這些商業的髒事,信任得幾乎不過問。不過問曾經讓她感到被尊重。這一年它越來越像一種遙遠。遙遠不是過錯。過錯還沒有發生。她只是第一次在離談判桌這麼近的地方,聽見自己被一個男人想要,而她沒有覺得被冒犯。她覺得危險。危險是因為她想把那句話再聽一遍。
回到公司,頂層的辦公室還亮著她離開時沒關的燈。城市在玻璃下面開始變色。她把今天的兩版草案鋪開,紅筆只圈結構,不圈人。圈到最後,她還是在便籤上寫了一行自己看的字:他沒有靠過來。
寫完她把便籤撕掉,紙屑扔進碎紙機。機器響了幾秒。窗外的江仍在。她坐回椅子裡,腿併攏,然後不併攏。身體的誠實比便籤更難碎掉。她沒有把手放進去。她把那陣熱留在原處,讓它自己知道,她今天不拿它做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