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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裂縫
第十一章 裂縫
星期日的早晨是乾的。雨停了,江面卻仍是渾的。江若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醒時太陽照在工作稿上,照出紙邊一道被她捏皺的印。她給陸沉寫了三次消息,又刪掉。第一次是道歉。第二次是指責他不該在她提起林浩時用“侮辱”這種詞。第三次只剩一個字:在。她看著這個字,想起自己在他身下說過的“在”。她把字刪掉。有些字現在發出去像乞求。
十點,裴律師的郵件來了,抄送雙方。郵件很正式。韓嶼仍未在十五億四千五上簽字,但同意星期一上午十點前給出最終接受或拒絕。若接受,星期一午後可以簽約。若拒絕,談判中止,材料互還。裴律師在郵件末尾寫:我方談判代表陸沉將繼續出席,授權未變。
授權未變。他沒有退出。江若雪看著這四個字,心跳卻不像勝利。他留下來,可能只是因為合同還需要一個成年人。不一定是因為還等她。她沒有回覆郵件裡的情緒,只回復了時間:星期一上午聽結果。若簽約,江澄的章和授權原件我會帶到。
中午周衡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問她跟對方代表是不是發生了不快,因為裴律師私底下說陸沉今天的臉色不好看,不好看到不像在爭五百萬,像在爭別的。江若雪說沒有不快,請周衡不要把私人猜測寫進任何備忘。她掛斷之後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私人的裂縫已經大到律師能聞到。這很危險。危險的不該是緋聞。危險的是她可能在星期一失去判斷。
她強迫自己做了一件很小的、乾淨的事。她給蔡淑芬打了電話。號碼是踏勘時留下的。老人接起來,背景裡有電視。
“蔡阿姨,我是江若雪。樹的條款還在稿子上。一百二十萬裡如果保留,費用不從你的安置扣。如果對方明天拒絕整張稿子,我會在走之前把這句單獨寫成一封信給他們,哪怕信沒有法律上的牙齒。我不想騙你說已經成了。”
老人靜了靜。“你這個人,壞消息也肯說。樹的事先這樣。你自己的事,自己拿。別拿樹當別人的藉口。”
電話掛了。江若雪握著手機,耳根發燙。老人什麼都沒看見,又什麼都看見了。她坐下來,把這句“別拿樹當藉口”寫在便籤上,看了很久,然後撕掉。撕掉不是忘記。是她不需要一張紙來提醒自己已經知道的事。
下午她還是去了南浦。不是約他。是她不敢在只有綠蘿和照片的房子裡等星期一。舊倉在晴天裡比雨天更破,也更真實。陽光把鏽照成深紅色。香樟的葉子幹了,仍綠。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四號倉的裝卸坡是乾的。鐵皮在陽光下發熱。她站到那天站過的位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覺得自己可笑,又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個地點還原成一塊地,而不是一個只會讓她溼的開關。
腳步聲從坡下上來。她轉過身。陸沉站在那裡,襯衫袖子挽著,臉上有熬夜的痕。兩個人之間隔著幾級臺階。誰都沒有裝成巧合時的驚喜。
“裴律師說你可能來看樹。”他說,“我來看防汛通道在晴天的邊界。要我離開,我就離開。”
“別走。”江若雪說,“昨天我用最差的想法猜你。這個猜法配不上你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我道歉。道歉不包括我突然變成一個沒有丈夫的人。我有。我做了選擇。我還沒有能力把選擇變成一種乾淨的生活。這是我的裂縫,不是你的戲。”
陸沉上了臺階。他在她面前停下,仍沒有碰她。陽光把他的眼睛照成較淺的褐色。
“道歉我收下。”他說,“我昨天的詞也重了。你提起他的時候,我嫉妒。嫉妒讓我用了侮辱這個字。其實我嫉妒的不是他被你愛過。是他可以在一個帳篷裡自然地想念你,而我連問一句你睡了沒有都要先檢查像不像脅迫。”
“你可以問。”她說,“你問,我不保證答得好。”
“你睡了沒有。”
“四個小時。”
“吃了沒有。”
“沒有。”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已經有點癟的麵包,像是自己沒吃完的。“先吃。吃完我們再決定要不要把昨天剩下的話講完。空著肚子,人會把所有句子說成最後通牒。”
她接過麵包。這個動作普通得讓她想落淚。麵包是甜的,豆沙的,不太新鮮。她還是吃完了。吃完,兩個人沿著紅線走。晴天的邊界清楚,防汛通道窄窄的一條,誰也不能把房子蓋上去。她走在內側,他走在外側。有時手臂碰到,碰到也不躲開。風從江上來,帶著水的腥和遠處餐飲的油煙。
“星期一如果韓總拒絕。”她說,“我會走。走了之後我仍會想你。想你不是合同的附件。”
“如果他接受。”陸沉說,“我會在那張紙上簽字。簽完,我想要的也不只是紙。可我不會在簽約的桌子上看你。我看你的時候會出錯。錯了,韓總會聞到。”
“那你把眼睛給我留到桌子外面。”
他停步看她。這一次他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碰得很輕,像詢問。她側過臉,讓臉頰在他手背上停留。沒有吻。裝卸坡在陽光裡,老人可能從某個窗口看見。她不需要再製造一種被看見的狼狽。可這個輕觸足夠把昨天混凝土燈下的裂縫拉近一些。拉近不是癒合。癒合要時間,而他們只有星期一之前的幾個小時。
“今晚。”陸沉說,“如果你願意,去我家。不是辦公室。辦公室讓我們太容易一邊做一邊改合同。家裡沒有第二套章。你來,我們只做人。你不來,我也不改稿。兩條仍是分開的。”
江若雪看著他。三十六歲的男人在舊倉的風裡等一個答案,等的樣子並不卑微,只是清楚。她心裡那本亂賬仍在。她還是點頭。
“我去。”她說,“我先回家一趟。有些衣服不適合從這裡直接帶到你床上。我也需要看一眼我自己的房子,免得我像逃進去的。”
“地址我發給你。”他說,“你到了樓下,若反悔,就走。我不會下樓拉你。這句話昨天說過。今天仍有效。”
她笑了一下,很短。“你這個人,尊重得有時候真刺人。”
“總比騙你不刺人好。”
傍晚她回到自己的家,洗了澡,換了乾淨的內衣和一件簡單的黑裙子,外面仍是風衣。她站在林浩的照片前,沒有下跪,也沒有發誓。她只是說,很輕,像說給一個暫時聽不見的人:“我要去。不是因為你不在才可以。是我要。等你回來,我當面說。在那之前,我不再用想你兩個字當掩護。”
照片沒有回答。綠蘿的葉子動了一下,是風從窗縫進來。她把燈關掉,鎖上門。城市在週日的傍晚變得柔軟。她開車駛向陸沉發來的地址,江在左側,偶爾從樓與樓之間閃出來。她的手穩。穩不是無愧。穩是她終於不再假裝自己只是被雨淋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