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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房卡
第一章 房卡
九月的青島還沒把夏天徹底交出去。海是亮的,風已經從領口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潮冷。陳昊把行李箱從出租車後備箱裡提出來的時候,許思怡站在聽潮酒店的旋轉門下看手機,黑色風衣的下襬被吹起一角。她三十一歲,在銀行做對公客戶經理,到一個地方先確認退房時間和早餐截止,然後才肯看海。
“十二樓,一二零八。”她把手機收進包裡,“你訂的時候看評價了嗎?有人說隔音一般。”
“看了。”陳昊把箱子交給門童,自己拎著她的電腦包。他今年三十四,在上海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銷售經理,話多半是職業養成的,沉默是最近兩年才勉強學會。結婚六年,年假被他們切成幾小段。這段是許思怡先提出來的。她說再不開一間能看見海的房,兩個人的對話就只剩下報銷、快遞和誰先洗澡。
大堂鋪著淺色石材,冷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前臺的姑娘接過兩張身份證,敲了幾下鍵盤,忽然停住,抬眼看向他們左側。
一個男人正把胳膊肘撐在臺面上。深灰色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部,人大約三十六歲,肩寬,臉上有在戶外待過的顏色。他身旁的女人穿著米色針織裙,頭髮鬆鬆挽著,耳釘很小。她先笑了一下,好像這點混亂不值得誰先緊張。
“林崢。”男人朝陳昊點了點頭,聲音不高,“我們的是一二一零。大概是信封拿反了。”
姑娘連聲道歉,重新寫房號,把兩張黑卡分別推進紙套。許思怡看見自己的房號在林崢手邊停了一秒,又被抽回去。那隻手很穩,指節上有一點舊繭,不像每天只握鼠標的手。
“要是沒看出來,”女人忽然說,聲音清亮,“今晚不就睡錯房間了。”
她看了許思怡一眼。不是挑釁,是把一句玩笑放到桌面上,看別人接不接。許思怡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得先看迷你吧裡有沒有我能喝的水。”她說。
四個人都笑了。笑完,空氣裡留了一根細線。
女人補了一句:“顧晚寧。杭州來的。他是我丈夫。”
電梯上行時誰也沒有再找話。十二樓走廊鋪著深藍色地毯,腳步聲被吃掉。一二零八和一二一零門對門,中間只隔著消防栓和一幅帆船裝飾畫。陳昊刷開自己的門,側身讓妻子進去。餘光裡,顧晚寧已經刷開對面。她進門前回頭,對許思怡說:“樓下酒吧七點以後才有人。你們要是下來,我們可以把剛才那句玩笑講完,也可以講別的。”
“看情況。”許思怡說。
兩扇門依次合上。
房間裡的海比大堂承諾的更近。落地窗外是金沙灘的尾段,九月中旬人不多,有人牽著狗在溼沙上走。許思怡把風衣掛好,先去洗手間洗掉一路的灰塵。出來時陳昊已經換了襯衫,站在窗前。
“你看她了。”她說。
“你也看他了。”
“我看的是他的手。”許思怡坐到床沿,把耳釘取下來放進小碟,“很無聊的觀察。你呢?”
陳昊沒有立刻回答。這間房裡只有他們兩個,把真話包起來顯得假。
“她說話直。”他說,“直得讓人想接下一句。”
許思怡哼了一聲,不是生氣,是確認自己聽見了。“結婚第六年,你終於肯當著我的面承認看別人。算進步。”
“你呢?”
她把船鞋脫掉。襪子很薄,腳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他看我的時候沒有躲。這種事少。大部分男人要麼不敢看,要麼看了還要假裝自己在看海。我沒有說我要做什麼。我只是告訴你,我注意到了。”
他們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海的顏色在傍晚變成沉的藍,燈塔還沒亮。陳昊從後面摟住她的腰,下巴抵著她的頭髮。這個動作做過無數次,今天卻像在確認尺寸。這仍然是他的妻子。肩膀比他記憶裡瘦一點,香水是同一瓶,心跳在他掌心下面很穩。
“下去嗎?”他問。
“先洗澡。然後下去。他們不在,我們就當自己來度假。”
“如果在呢?”
許思怡側過臉,吻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就喝酒。笑話可以只是笑話。”
陳昊在她進浴室後仍然站在窗前。對面的陽臺門開了一條縫,白色紗簾被風吸出去,又彈回來。他看見林崢的手臂,很短的一截,把一瓶水放到欄杆上。水珠順著玻璃瓶往下走。陳昊把視線收回來,覺得自己可笑。三十四歲的人,不該因為一隻陌生的手和一條紗簾就心跳。
可是心跳是真的。他把這件事記下,準備一會兒告訴許思怡。他們這些年不是沒有過別的心跳,只是都習慣把心跳按回去,按到工作日裡,按到誰也不肯先說的程度。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他脫掉鞋,把兩個人的充電器插好,又把她的圍巾疊到椅子上。這些動作很小,小得像在對自己說:你還有妻子,你還有要一起過的晚上,不要在第一小時就把日子過成一段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