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6
第十二章 退房
第十二章 退房
早上的光是雨後的那種,白得不講情面。許思怡先醒。陳昊的手臂還搭在她腰上,手心熱,手指卻松著。她沒有立刻挪開。她看著窗簾縫裡的一條海,海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身體知道發生過。腿根有一點沉,胸口的紅還在,肩上屬於別人的牙印印在她丈夫身上。她把這些並列放著,沒有先挑一個當結論。
陳昊醒的時候看見她在看自己。他沒有笑,也沒有躲。“早。”
“早。七點四十。我們說過早晨可以不做。我現在也不想做。我想吃飯,然後把卡還回去。”
“好。”
他們洗澡,穿衣服,把充電器從插座上拔下來。許思怡把那張規則摺好,放進錢包的夾層,不是當紀念品,是她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毀掉。陳昊看見了,沒有反對。他在鏡子前係扣子,許思怡站到他身後,幫他把領口翻正。牙印從領口裡露出來一點。她用指腹按了按。
“還在。”她說。
“你胸口的也在。我看見了。不比較大小。”
“謝謝你記得這條。”
敲門聲響起時,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是兩下,不是三下。許思怡去開門。顧晚寧站在外面,已經化了很淡的妝,行李箱立在身邊。林崢在她側後方,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像一個不知道該不該把咖啡遞進別人婚姻的人。
“樓下餐廳人多。”顧晚寧說,“我們買了咖啡。可以在你們房間喝完再一起下樓,也可以現在就當沒敲。你們選。”
許思怡側身。“進來。門開著。我們不在退房這天把門反鎖。”
四個人在已經收拾過一半的房間裡站著,忽然都有點不知道手腳怎麼放。林崢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子是四隻,他連許思怡喝不喝甜的都記得,給她的那只是美式。許思怡看見杯套上的字,心裡那點喜歡又動了一下。她沒有把喜歡藏起來,也沒有把它延長。
“你記得。”她說。
“記得又不值錢。”林崢說,“值錢的是回去以後我還記不記得晚寧不喝甜的。這個我本來就記得。我只是以前記得的時候不說。”
顧晚寧接過自己的杯子,吹了吹。“那你回去說。說給她聽就行。不用說給全杭州聽。”
咖啡喝到一半,話才真正開始。陳昊先說自己十二點回來以後聞見了味道,醋了一下,沒有做。許思怡說自己把規則放進了錢包。顧晚寧說她早上想給陳昊發一條酒店內線,告訴他牙印如果滲血可以用熱水,想了想還是親自敲門,因為內線也會變成聯繫的開始。林崢說他在浴室裡站了很久,不是後悔,是在把許思怡的哭聲從耳朵裡請出去,請到一個不打擾他回家的地方。
許思怡聽完,把杯子放下。“我們把三十天再說死一次。今天出了這個門,不交換微信,不互留電話,不在任何軟件上搜索對方的公司。搜到了也不加。三十天裡想,可以想。想的內容告訴自己的配偶,不告訴對方。三十天後,如果兩對都還想報一聲平安,由許思怡和顧晚寧聯繫。丈夫不許先動手。女人要是有一個不願意,就到此為止。這樣公平嗎?”
“對我不公平。”陳昊說,“可是我同意。我知道自己手快。手快的人該被捆一下。”
林崢點頭。“我也同意。我手不快,可是我想得慢,慢起來會在夜裡寫很長的消息。寫了就容易發。讓晚寧保管這個權利,我安心。”
顧晚寧看著許思怡。“三十天後我會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等你一小時。只等一小時。你不來,我就當答案是不。地點現在說死,免得以後用商量地點當藉口聊天。杭州我不去上海。上海你也不必來杭州。青島不合適,來一趟太像重演。就在嘉興。嘉興在中間,誰都不要顯得更趕。南湖邊上的那家老茶館,我寫在紙上。三十天後的週六下午三點。你來,我們就喝一杯茶,說我們還好,然後各自走。你不來,茶我自己喝完。”
許思怡把地址抄進錢包,抄完又覺得自己的字太穩,穩得不像正在心跳的人。“我會跟陳昊一起決定來不來。我不會一個人跑去嘉興當英雄。他要是不願意,我就不來。你也一樣。林崢不願意,你就別出現。缺席不需要解釋。”
“好。”顧晚寧說。
退房的隊伍不長。前臺的姑娘不是那天拿錯信封的那位。她微笑著問房卡,問迷你吧,問要不要延遲到下午。四個人把卡交回去。塑料卡片疊在一起,很快被掃進抽屜,房號從系統裡消失。陳昊看著抽屜合上,忽然明白這比走廊裡換卡更像結束。結束沒有音樂。結束只是一個抽屜。
酒店門口的風把許思怡的頭髮吹到臉上。出租車排成一列。林崢的車先到,因為他們要去青島北站趕一班更早的車,回杭州要在中間轉一次。箱子放進後備箱的時候,顧晚寧走到許思怡面前。
“我抱你一下。只一下。不親。”
“好。”
兩個女人抱了很短的一秒多。肩膀碰到肩膀,香水混在一起,誰也沒有把臉埋進誰的脖子。鬆開的時候許思怡的眼睛是乾的,嘴角卻在抖。顧晚寧對陳昊點了一下頭,沒有擁抱他。她說:“牙印別摳。摳了會留更久。”然後她坐進車裡。
林崢跟陳昊握手。兩隻手都用力,用力完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像項目結束。林崢鬆開,對許思怡說:“你哭的時候沒有做錯。回去以後如果他還是不會停,你就自己停。停給自己看。”
許思怡說:“你妻子要的直接,你給她。別隻在青島給。”
林崢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車門關上。車匯進濱海的車流裡,很快只剩下一個普通的尾燈。陳昊和許思怡還站在臺階上。下一批客人拖著箱子從他們身邊過去,有人抱怨海風大,有人說晚上一定要吃燒烤。世界繼續接待新的房卡。
“我們也走。”許思怡說。
“走。”
他們的車經過金沙灘。海在右側一閃一閃,昨天的雨把沙灘洗得很平。陳昊看著窗外,手伸到座椅中間。許思怡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兩個人的手心都有汗。
“你後悔嗎?”她問。
“後悔過幾個瞬間。整個不後悔。你呢?”
“一樣。我現在最怕的不是你喜歡她。是我們回家以後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被影響,故意把日子過得比以前更冷。冷會變成另一種撒謊。”
陳昊握緊她的手。“那我們回家就吵,就說,就做。冷著裝沒事,我不同意。你要是哪天想去嘉興,你告訴我。我想讓你去,或者不想,我都告訴你。不拿沉默當批准。”
出租車駛上高架。聽潮酒店在後視鏡裡變成一塊淺色的牌子,然後消失。許思怡沒有回頭。她看著前面的路,把錢包按在膝蓋上。裡面有地址,有規則,也有她自己的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地址仍是上海。她用拇指摩挲著那個地址,像摩挲一個還沒有失效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