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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把規則寫在紙上
第三章 把規則寫在紙上
第二天早上他們都醒得很早。酒已經退了,嘴裡有一點幹。許思怡先拉開窗簾。海在晴天裡變得很淺,近處能看見海底的沙紋。她把酒店的便箋和筆拿到小桌上,自己坐下來,沒有看陳昊。
“我記得。”她說。
“我也記得。”
“那我們出去走。走的時候只說我們兩個的事。遇到他們就打招呼,不展開。”
他們沿著金沙灘往西走。九月的太陽還夠曬,風把許思怡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陳昊想去抓她的手,她先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走了十幾步,又自己拿出來,扣住他的手指。
“我怕的事我先說。”她看著前面的礁石,“我怕你做完以後看她的眼神,比看我軟。我怕我做完以後不想回來。我怕我們用這個證明婚姻已經空了,卻假裝是在玩。我還怕他們其實沒有我們認真,我們像兩個自找的傻瓜。”
“我怕我不行。”陳昊說,“銷售可以吹,床上吹不了。我怕你在別人那裡更舒服,回來還不告訴我。我怕我吃醋的時候說髒話,說完就收不回去。我也怕我其實想要,卻用你的好奇當藉口。”
許思怡停下來,海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點散。“所以如果做,不能是為了救婚姻,也不能是為了懲罰婚姻。只能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想知道,並且願意承擔知道以後的日子。”
“你想知道嗎?現在,清醒的時候。”
她點頭,點得很小。“想。想完我可能會後悔。可是不想,我也會後悔。兩害我選能說出口的那種。”
“我也想。”陳昊說,“我選你。這句話不是場面話。就算房卡真的換了,我回家還是要跟你一起走。如果這一點不能先說死,我就不換。”
許思怡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然後把額頭抵到他肩膀上。“可以。那我們去聽他們怎麼說。他們要是隻想找刺激,我們吃完飯就撤。刺激我們自己家裡也有,只是最近不太會用。”
上午十點,四個人在酒店後面的海鮮檔子碰面。這不是誰正式邀請的。林崢在沙灘上遇見他們,說顧晚寧已經佔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問他們要不要一起。許思怡看了陳昊一眼,陳昊說好。
包間用塑料布隔開,外面鍋氣很重,裡面反而安靜。蒸鍋、剝蝦的手套、一壺菊花茶。誰都沒有點酒。顧晚寧今天穿一件白襯衫,頭髮沒有挽,看起來比昨晚年輕,也更不客氣。
“我們記得。”她先說,“所以不裝忘。林崢的意見我不全知道,我先說我的。我三十三。我愛我丈夫。我對他有慾望,最近兩年慾望變得客氣,客氣到像客人。我想在一個說好了的範圍裡,跟別人做三晚。做完回杭州,回到樓梯房裡。我不找長期的。我不接受拍照。我不接受在酒後改規則。我月經剛走四天,體內有環,仍然要戴套。誰想無套,誰現在就可以出門。”
林崢剝蝦的手停住,然後繼續。他的耳根紅了,聲音卻穩。“我三十六。我也愛她。我同意她說的邊界。我自己再加兩條。第一,任何時候說停,就停,不停下來問為什麼,為什麼留到穿上衣服以後。第二,不在對方面前評價自己的配偶。床上可以說自己喜歡什麼,不可以說你丈夫從來沒有這樣過。那種話會傷人,而且常常是假的。”
陳昊覺得自己的襯衫後背溼了一層。他把茶喝完,才開口。“我三十四。她三十一。我們結婚六年。昨晚我們說了,酒後不算數。現在我清醒。我想試。我害怕。我要求每天早上先回自己的房間,跟自己的配偶說完,再下樓見另外兩個人。誰要是隱瞞身體上的不舒服,或者隱瞞自己想停,就算違約。”
許思怡把便箋鋪開。她的字是銀行裡練出來的,快,清楚,不花。“我來寫。寫完每個人單獨念一遍同不同意。不能夫妻打包同意。”
紙上的字越來越多。三晚,從今晚到後天晚上,退房那天早上結束。只在這兩間房裡發生性關係,公共場合不接吻,不撫慰,不說讓旁人能聽懂的話。房卡可以交換,房門可以從裡面反鎖。安全詞不用別的,就是“停”。說停的人不必解釋,另一個人要立刻停止動作,遞水,等對方決定是結束還是換一種方式。
親吻允許,因為四個人都覺得不親才會更假。口交允許,插入必須戴套。射精射在套裡,不射在臉上和體內。肛交不在這次範圍裡,誰臨時想要,也要另外問,另一人可以拒絕而不欠解釋。手機留在自己原來的房間,不拍攝,不錄音。留下的痕跡如果需要遮,就遮,不拿去炫耀。
每天上午有一次夫妻之間的覆盤,時間不少於二十分鐘。覆盤裡允許吃醋,不允許侮辱。四個人一起吃飯時可以談感受,但不能把伴侶的隱私當笑料。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晚開始前反悔,整個交換就暫停,不是隻暫停那一個人。暫停之後可以再談,不能靠壓力把人勸回來。
許思怡寫到最後,筆尖頓了頓,又加了一行:這不是戀愛。不許說我愛你。如果心裡出現類似的話,要告訴自己的配偶,而不是告訴對方。
顧晚寧看完,輕輕吹了一聲。“你比我狠。”
“我怕自己。”許思怡說,“所以寫得狠。”
林崢把紙拿過去,逐條看。他問:“如果做到一半,有人哭了呢?”
“先停。”許思怡說,“哭可以是舒服,也可以是壞事。分不清就停。抱著可以,繼續做要等本人說還要。”
陳昊問:“如果我中途發現自己不行呢?”
顧晚寧看著他,目光不躲。“那就停下來接吻,或者聊天,或者你幫我,我幫你,插入不是必選項。不行不是違約。假裝行才是。”
許思怡又問了一個更難的:“結束後還聯繫嗎?”
四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鍋裡的蒸汽頂著蓋子,發出很小的響聲。
林崢說:“我建議三十天內不聯繫。三十天後如果兩對夫妻都願意,再發一條報平安的消息。不願意就到此為止。微信今晚不換。地址不換。工作單位說到昨天那個程度就夠了。”
“同意。”陳昊說。
顧晚寧把筆轉了一圈。“那現在不投票。投票太快會像籤售。下午分開。四點以前,每個人給自己的配偶一個明確的是或者否。兩個都是,才來走廊碰面。有一個否,就發一條短信到前臺,讓前臺告訴另一間房:今晚不用等。這樣誰都不必當面被拒。”
許思怡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做事像會把合同讀完的人。”
“我丈夫讀結構圖,我讀面料成分。”顧晚寧說,“讀完還是會買,但至少知道縮不縮水。”
午飯後的蝦殼堆在盤邊。四個人走出檔口時,太陽已經正了。他們沒有再一起走。林崢和顧晚寧往奧帆中心的方向,陳昊和許思怡回頭進酒店。
房間裡很靜。許思怡把那張便箋的副本放在桌上。她在餐廳用手機拍了照,又覺得拍照違反他們自己的精神,便刪掉,只留紙。陳昊洗澡,出來時她還坐在原處。
“我的答案是是。”她說,“你呢?”
“是。”
“你不要為了配合我。”
“我沒有。”陳昊在她對面坐下,膝蓋碰到她的膝蓋,“我硬的時候想要,軟的時候也想要。軟的時候想要才算數。我現在軟著。我還是想。我想知道你在別人手裡是什麼樣子,也想讓你知道我在別人手裡是什麼樣子。說出來很自私。可是如果只許你去,不許我去,我做不到那麼高尚。如果只許我去,我更做不到。”
許思怡的眼睛紅了一圈,沒有掉下來。“那就這樣。四點我們開門。他們要是不開,我們就去游泳,把這張紙撕了。”
“撕之前呢?”
“撕之前你抱我一會兒。不做。做了會像壯膽。我不想靠壯膽出門。”
陳昊把她抱到腿上。兩個人的呼吸慢慢同步。窗外有人在喊衝浪板的價格,一聲一聲,很遠。許思怡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說:“你要是在那邊被好好對待,我替你高興。你要是被怠慢,你就停。你回來告訴我。不要為了面子做完。”
“你也是。”
“我知道。”
三點五十八分,陳昊站在門邊。許思怡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口整理好,像送他去一個很普通的局。她自己的嘴唇很乾,她沒有補口紅。
四點整,對面的門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