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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大關
第七章 八大關
出租車沿著海邊開。九月的光照在法國梧桐上,葉子還綠,邊緣已經有一點幹。八大關的房子一棟一棟退在樹後面,黃牆、紅頂、石頭臺階。遊客不算多,有人舉著自拍杆,有人推著老人慢慢走。四個人下了車,先是並排,很快自然地變成兩對。陳昊和許思怡走在前面,林崢和顧晚寧隔著幾步。
正陽關的拐角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玻璃上貼著手寫的今日豆單。顧晚寧停下來看。許思怡也停了。兩個女人站在一起,肩並著肩,看起來竟像結伴出行的朋友。陳昊在後面看著,心裡那點醋意奇怪地緩和了。緩和不是消失。他仍舊記得昨晚顧晚寧坐在他身上的重量。可白天的她會因為一隻豆袋的產地皺眉,這種皺眉讓她重新變成一個人,而不是他夜裡的畫面。
“要進去坐嗎?”許思怡問。
“進。”顧晚寧說,“坐十分鐘。坐太久我會想買衣服,買了就走不動。”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他們要了兩杯美式,兩杯拿鐵。林崢不喝甜的,許思怡把拿鐵上的拉花用勺子攪開。陳昊看著她攪,忽然說:“你在家也這樣。甜的東西要先破壞一下,才肯喝。”
許思怡抬眼。“你現在說這個,是想提醒誰?”
“提醒我自己。”陳昊說,“我還記得你。我怕我這趟回來只記得別人的身體,不記得你攪咖啡。”
桌上靜了一秒。林崢把糖包推到一邊,開口很慢。“那我也說一個。晚寧喝美式一定要先聞。不是裝。她聞完才知道今天能不能喝。我以前覺得這是耽誤時間。後來有一次她生病,聞都不聞就喝,我才發現我害怕的其實是她什麼都不挑剔。”
顧晚寧看著丈夫,眼神軟下來,又很快收住。“白天不許說得這麼動人。說動人算犯規嗎?”
“不算。”許思怡說,“算覆盤的戶外版。只要不在桌上解別人的釦子就行。”
他們都笑了。笑完繼續走。花石樓前面的草坪被陽光曬得發白,風從海上直接灌過來,許思怡的圍巾第二次被吹開。林崢下意識伸手,又在半空停住,把手收回去。這個停住被陳昊看見了。陳昊自己走上前,把妻子的圍巾重新繞好,指尖在她頸側停了一秒。許思怡的耳根熱了。她沒有躲。
“謝了。”她說。
“你的。”陳昊說。
顧晚寧在旁邊看著,沒有吃味到要說話的程度。她只是把自己的頭髮挽起來,手肘碰到林崢。林崢低頭問她冷不冷。她說不冷,又說你剛才那隻手停得好。林崢說停得不容易。兩個人的對話很輕,風幾乎把後半句吹走。陳昊仍舊聽見了。他發現自己並不恨林崢。恨需要對方來搶。林崢沒有搶。這讓醋意失去了靶子,只好回到自己身體裡,變成一種更難辦的漲。
中午他們在閩江路附近吃海鮮麵。湯很鮮,辣油浮在上面。許思怡吃到一半,手機響了。銀行客戶的來電在休假日顯得特別無禮。她看了一眼備註,皺眉,走到店門外去接。
陳昊望著玻璃外面她的側影。她說話時背挺直,一隻手在空中比劃,那是她壓著火的習慣。電話不長。回來時她的臉色已經沉了。
“一個客戶非說今天要改擔保條款。”她坐下,把手機扣在桌上,“我說我在外地,他說你不是有電腦嗎。我說明天辦公時間再談。他笑了一聲。那種笑。”
“那種把你當隨叫隨到的笑。”顧晚寧說。
“對。”
林崢把一碟醋推到她手邊,沒有講道理。“面要涼了。條款明天還在。你今天可以罵他一句,我們聽著。”
許思怡確實罵了,罵得很短,也很髒。罵完她自己愣住,隨即笑了。陳昊很久沒有聽見她用這種聲音說話。不是銀行的聲音,也不是妻子的聲音,是一個人被惹煩了以後的聲音。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回握,力道很大。
下午他們沒有再進更多房子。八大關走到後來會讓人疲倦,好看的窗子看多了都變成窗子。四個人沿著太平角一路走到海邊的礁石上,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著。海比酒店窗裡的更響,打在石頭上,碎成白沫。
顧晚寧把鞋脫掉,腳踩在冰涼的石頭上。“我要說一句白天也能說的話。昨晚之後我沒有想逃跑。我以為我會。我沒有。可我今天看見陳昊給許思怡圍圍巾,還是酸。酸完我告訴林崢。我現在也告訴你們。酸不是要你們別圍。酸是我還活著。”
許思怡看著海。“我也酸。酸你的香水還在他袖子上。我洗過他一次,還在。我不要求你換香水。我要求我們都別假裝大方到沒有鼻子。”
陳昊說:“我酸林崢看你的時間。他看你的時間很穩。我有時候看你是看一眼就去回消息。這個比較很糟。我還是說了。說完我打算改。不是為了贏他。是我本來就該看你。”
林崢沉默了很久,久到浪打來又退回去。他說:“我酸陳昊能讓晚寧笑出那種聲音。那種聲音在家少了。我沒有資格要求她在家也那樣笑。我只能回去以後少讓她一個人扛那些甲方一樣的親戚。親戚不是甲方,可是口氣很像。”
顧晚寧靠到他肩上,只靠了幾秒,就坐直。“好了。白天的額度用完了。再靠下去我會親你。親你不算犯規,可是親著親著會不像話。我們走回有人的地方。”
回酒店的車上,許思怡的頭靠著車窗,忽然用手指勾住陳昊的袖子。力道不大。陳昊低頭看她。她搖頭,表示不是停止,只是勾著。他用另一隻手覆住她的手。後座的林崢和顧晚寧誰也沒有說話。車裡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歌詞含糊,海在車窗外面一段一段被樹截斷。
到酒店已經五點。大堂的燈亮了,柑橘味還在。四個人站在電梯口,誰都沒有先按。
許思怡先說:“我要回房間跟我丈夫再談二十分鐘。談完如果還是是,我親自來敲一二一零。敲兩下是繼續。不敲就是今晚停。停一晚不等於全部取消。”
“同樣。”林崢說。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面對面站著。金屬門上映出四個人的影子,模糊,靠得很近。誰也沒有笑。門開的時候,地毯再次把腳步吞掉。兩扇門在同一秒合上,像昨晚的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