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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退房
第十二章 退房
早上的光是雨后的那种,白得不讲情面。许思怡先醒。陈昊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手心热,手指却松着。她没有立刻挪开。她看着窗帘缝里的一条海,海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身体知道发生过。腿根有一点沉,胸口的红还在,肩上属于别人的牙印印在她丈夫身上。她把这些并列放着,没有先挑一个当结论。
陈昊醒的时候看见她在看自己。他没有笑,也没有躲。“早。”
“早。七点四十。我们说过早晨可以不做。我现在也不想做。我想吃饭,然后把卡还回去。”
“好。”
他们洗澡,穿衣服,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许思怡把那张规则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不是当纪念品,是她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毁掉。陈昊看见了,没有反对。他在镜子前系扣子,许思怡站到他身后,帮他把领口翻正。牙印从领口里露出来一点。她用指腹按了按。
“还在。”她说。
“你胸口的也在。我看见了。不比较大小。”
“谢谢你记得这条。”
敲门声响起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是两下,不是三下。许思怡去开门。顾晚宁站在外面,已经化了很淡的妆,行李箱立在身边。林峥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把咖啡递进别人婚姻的人。
“楼下餐厅人多。”顾晚宁说,“我们买了咖啡。可以在你们房间喝完再一起下楼,也可以现在就当没敲。你们选。”
许思怡侧身。“进来。门开着。我们不在退房这天把门反锁。”
四个人在已经收拾过一半的房间里站着,忽然都有点不知道手脚怎么放。林峥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子是四只,他连许思怡喝不喝甜的都记得,给她的那只是美式。许思怡看见杯套上的字,心里那点喜欢又动了一下。她没有把喜欢藏起来,也没有把它延长。
“你记得。”她说。
“记得又不值钱。”林峥说,“值钱的是回去以后我还记不记得晚宁不喝甜的。这个我本来就记得。我只是以前记得的时候不说。”
顾晚宁接过自己的杯子,吹了吹。“那你回去说。说给她听就行。不用说给全杭州听。”
咖啡喝到一半,话才真正开始。陈昊先说自己十二点回来以后闻见了味道,醋了一下,没有做。许思怡说自己把规则放进了钱包。顾晚宁说她早上想给陈昊发一条酒店内线,告诉他牙印如果渗血可以用热水,想了想还是亲自敲门,因为内线也会变成联系的开始。林峥说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不是后悔,是在把许思怡的哭声从耳朵里请出去,请到一个不打扰他回家的地方。
许思怡听完,把杯子放下。“我们把三十天再说死一次。今天出了这个门,不交换微信,不互留电话,不在任何软件上搜索对方的公司。搜到了也不加。三十天里想,可以想。想的内容告诉自己的配偶,不告诉对方。三十天后,如果两对都还想报一声平安,由许思怡和顾晚宁联系。丈夫不许先动手。女人要是有一个不愿意,就到此为止。这样公平吗?”
“对我不公平。”陈昊说,“可是我同意。我知道自己手快。手快的人该被捆一下。”
林峥点头。“我也同意。我手不快,可是我想得慢,慢起来会在夜里写很长的消息。写了就容易发。让晚宁保管这个权利,我安心。”
顾晚宁看着许思怡。“三十天后我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你一小时。只等一小时。你不来,我就当答案是不。地点现在说死,免得以后用商量地点当借口聊天。杭州我不去上海。上海你也不必来杭州。青岛不合适,来一趟太像重演。就在嘉兴。嘉兴在中间,谁都不要显得更赶。南湖边上的那家老茶馆,我写在纸上。三十天后的周六下午三点。你来,我们就喝一杯茶,说我们还好,然后各自走。你不来,茶我自己喝完。”
许思怡把地址抄进钱包,抄完又觉得自己的字太稳,稳得不像正在心跳的人。“我会跟陈昊一起决定来不来。我不会一个人跑去嘉兴当英雄。他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来。你也一样。林峥不愿意,你就别出现。缺席不需要解释。”
“好。”顾晚宁说。
退房的队伍不长。前台的姑娘不是那天拿错信封的那位。她微笑着问房卡,问迷你吧,问要不要延迟到下午。四个人把卡交回去。塑料卡片叠在一起,很快被扫进抽屉,房号从系统里消失。陈昊看着抽屉合上,忽然明白这比走廊里换卡更像结束。结束没有音乐。结束只是一个抽屉。
酒店门口的风把许思怡的头发吹到脸上。出租车排成一列。林峥的车先到,因为他们要去青岛北站赶一班更早的车,回杭州要在中间转一次。箱子放进后备箱的时候,顾晚宁走到许思怡面前。
“我抱你一下。只一下。不亲。”
“好。”
两个女人抱了很短的一秒多。肩膀碰到肩膀,香水混在一起,谁也没有把脸埋进谁的脖子。松开的时候许思怡的眼睛是干的,嘴角却在抖。顾晚宁对陈昊点了一下头,没有拥抱他。她说:“牙印别抠。抠了会留更久。”然后她坐进车里。
林峥跟陈昊握手。两只手都用力,用力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项目结束。林峥松开,对许思怡说:“你哭的时候没有做错。回去以后如果他还是不会停,你就自己停。停给自己看。”
许思怡说:“你妻子要的直接,你给她。别只在青岛给。”
林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车门关上。车汇进滨海的车流里,很快只剩下一个普通的尾灯。陈昊和许思怡还站在台阶上。下一批客人拖着箱子从他们身边过去,有人抱怨海风大,有人说晚上一定要吃烧烤。世界继续接待新的房卡。
“我们也走。”许思怡说。
“走。”
他们的车经过金沙滩。海在右侧一闪一闪,昨天的雨把沙滩洗得很平。陈昊看着窗外,手伸到座椅中间。许思怡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的手心都有汗。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过几个瞬间。整个不后悔。你呢?”
“一样。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喜欢她。是我们回家以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故意把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冷。冷会变成另一种撒谎。”
陈昊握紧她的手。“那我们回家就吵,就说,就做。冷着装没事,我不同意。你要是哪天想去嘉兴,你告诉我。我想让你去,或者不想,我都告诉你。不拿沉默当批准。”
出租车驶上高架。听潮酒店在后视镜里变成一块浅色的牌子,然后消失。许思怡没有回头。她看着前面的路,把钱包按在膝盖上。里面有地址,有规则,也有她自己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地址仍是上海。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地址,像摩挲一个还没有失效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