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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事
第十三章 人事
週一早上沒有雨。東門的地面還是溼的,天卻很亮。周野提前二十分鐘到公司,沒有去十八樓。他按沈曼的短信,九點整走到人事部外面的走廊。沈曼已經在那裡,套裝,頭髮盤起,信封拿在手裡。兩個人沒有牽手。他們只是並肩站著,像兩個來談流程的人。趙衡的助理讓他們等了三分鐘。這三分鐘裡周野聽見自己的心跳。沈曼的側臉很平靜。平靜底下她的指節發白。周野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背。只碰一下。她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趙衡四十多歲,說話不抬高,辦公室的門在他們進去之後關上。沈曼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繞圈子。
“我跟周野在交往。從上週開始。他在市場部,不是我的直接下屬,但我的管理範圍覆蓋到他的業務。這會造成利益衝突。我申請從今天起迴避所有與他的考核、獎金、晉升、項目分派有關的決定。具體彙報關係改到林啟明直接對裴總。我們來是告知,不是徵求公司許不允許我們成為成年人。”
趙衡看了她兩秒,又看周野。“周野,你自願來嗎。有沒有人用職務、評價或者任何圖片要求你來,或者要求你維持這段關係。”
“沒有。”周野說,“我自願。沒有人用照片或者職位要求我跟她發生關係。關係是我要的。如果公司需要調崗來避開衝突,我接受同等職級的調動。不接受沒有書面理由的降職。”
趙衡把信封裡的紙抽出來,看完,放平。“公司管得了彙報線,管不了你們下班之後去哪。這張紙我收。照片我不收,也不想看。如果有人拿私人影像在公司裡傳播,無論傳的是誰,按騷擾和侵害處理,不按花邊新聞處理。這一點我會寫進記錄。”
沈曼的肩線微微一動。“謝謝。林啟明可能無意中看見過一張不該出現在會議室的鎖屏。他沒有索要,沒有傳播。我們不希望這件事被擴大。如果需要向他說明迴避,我去說。”
“我來安排。”趙衡說,“裴總那裡,今天上午我送一頁紙過去。不附圖片,不附細節。你們兩個不要在他門口演坦白大會。沈總,你的迴避從這張紙簽字開始生效。簽字之前,你不再參與市場部今天任何評估。周野,你先回工位,別在茶水間跟任何人講這個過程。”
“好。”兩個人同時說。
出來的時候,走廊仍舊亮。沈曼把簽字筆還給助理,轉過身,對周野只點了一下頭。這個點頭是工作的。她的眼睛不是。眼睛裡有一種把重東西放下之後的空,也有一點仍在發抖的光。周野沒有在人事部走廊吻她。他低聲說:“中午不找你。等你消息。”
“嗯。”她說,“去工作。”
上午的市場部安靜得不正常。也許只是周野覺得不正常。林啟明十一點把他叫進小辦公室,門沒有關死。林啟明的表情像吃了一口很燙的東西,又覺得自己不該表現出來。
“人事跟我說了迴避。沒跟我說細節。我也不要細節。”他把一份文件推過來,“你這頁從今天起直接進我的週報,不經過沈總。你的字仍舊別抒情。另外,上次那張鎖屏,我當沒看見。你最好也當它沒在會議室發生過。有人要拿它做文章,來告訴我。別自己跟自己嚇出更多故事。”
“明白。”周野說,“林總,我的工作不會靠這個。”
“最好不要。”林啟明說,“出去吧。耳朵不必紅。紅了像做賊。你又不是賊。”
周野出來,耳朵果然更熱。陳夏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這是一種好意。他坐下,把鍵盤敲出聲音來,讓自己回到表格裡。表格不會臉紅。
裴承川的談話發生在下午四點,只找了沈曼。周野是後來才知道內容的。當時他只收到她的一條消息:談完了。晚上說。沒有多餘的標點。他看著那條消息,工作到七點,沒有再往十八樓看。
晚上仍是十七樓。沈曼開門時高跟鞋已經脫掉,套裝的外套掛在椅背上,人看起來被抽走了一截力氣,眼睛卻是清的。她讓他進來,先倒了水,然後把下午的話複述給他聽。
裴承川聽完趙衡的一頁紙,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影響很差,又說了一句幸好你們自己來。他接受迴避,不接受在公司裡表現得像誰也管不著。他問沈曼是不是認真的。沈曼說是。他問有沒有交換。沈曼說沒有。裴承川看了她一會兒,說那就按制度辦,別讓我再從別人嘴裡聽到第二版。另外他提到,如果董事會里有人拿年齡和性別做文章,公關口徑由公司統一,不由當事人在電梯裡解釋。
“他沒有問照片。”沈曼說,“趙衡大概把那句按騷擾處理寫進記錄了。裴承川不是不想知道。他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了,就得負責。他選擇不看。”
周野坐在她旁邊。“你還好嗎。”
“不好。也沒有散。”她說,“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軟完我還是把下一場會開了。迴避生效之後,我在會上把市場的評審交給了林啟明。有人抬頭看我。我讓他們看。看完辦事。”
周野握住她的手。沈曼回握。這一次他們允許自己在玄關就靠在一起,不先談規矩。規矩已經寫在人事的桌子上了。沈曼的額頭抵著他的肩,安靜了很久,才說:“你今天有沒有被人問。”
“林總說我不是賊。陳夏沒問。別人還沒有故事的名字。”
“名字會有的。”她說,“等到有的時候,你不要替我去吵。也不要替我去認更多。我們認過的那些就夠了。”
“好。”
他們沒有立刻上床。沈曼洗了很久的澡。周野在沙發上等,把她後來才說給他的那些句子在心裡過了一遍。影響很差。幸好你們自己來。這兩句會在公司裡活很久。它們不是春光。它們是代價。代價已經開始付了,性就不必再假裝成偷來的。沈曼出來的時候頭髮溼著,穿著那件黑色長袖,走到他面前,跨坐到他腿上。長袖底下是裸的。她的皮膚還帶著熱水。
“現在想要你。”她說,“不是為了慶祝我們勇敢。是因為我今天講了太多完整的句子,我想把句子放下一會兒。你如果累,就說累。”
“不累。”周野的手從長袖底下穿進去,握住她的腰,“我要你。跟裴總無關。跟那頁紙也無關。”
沈曼吻他,吻得很慢。她引導他的手到腿間,那裡已經溼了。他的手指進去時,她趴在他肩上出了一口氣,像把下午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吐掉。他們在沙發上做了很久的前戲,直到她先高潮一次,腿軟得坐不穩,才拉他去臥室。床上她要他面對面,要燈光留著。進入的時候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慢,說今晚她想記得清楚。周野緩慢地抽送,每一次都進到最深,再退到幾乎離開,再回來。沈曼的腿盤著他。她的手摸他的臉,摸他的嘴,在自己快到的時候仍不閉眼。高潮來的時候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又低又長,裡面一陣一陣地咬著他。周野跟著她到了,射在套子裡,整個人伏在她身上,卻還用手肘撐著一點重量,免得壓疼她。
沈曼摸著他的後背,說:“還在。”
“在。”
“明天去公司,可以跟我點頭。可以在有別人的時候叫沈總。不要在走廊裡演我們什麼都不是。也不要在走廊裡演我們什麼都可以。”她說,“中間那段,我們自己知道就行。”
“好。”
雨沒有再下。河對面有一棟樓的燈滅了。周野看著那盞滅掉的燈,忽然想起末班車上那塊被他捂乾的座位。如果座位都是溼的,她就不會坐到他旁邊。這個想法太靠近命運,他沒有說出口。他說的是另一句。
“三十二路末班,我還會坐。你如果哪天車又送去保養了,可以坐我旁邊。不用等別的座位都溼。”
沈曼笑了一聲,眼角有一點溼。“那我提前看天氣預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