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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湖南路
第三章 湖南路
他們離開所裡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老丁在監控室吃泡麵,看見林夕的口紅沒了,襯衫換了一件所裡備用的白襯衫,什麼也沒問。小夭手裡還是那隻檔案箱。箱子輕了,因為真正重的東西沒有放進去。
夜風把林夕的頭髮吹亂。她沒有扎回去。車上她靠著窗,腿心還殘餘著被填滿過的酸和溼。每到一個紅燈,那種感覺就回來一次。她把膝蓋併攏,又覺得併攏是假裝。
“去你家。”她說,說完才意識到用詞,“去我們家。湖南路。”
“一直都是我們家。”小夭看著前方,“只是你有時候說‘回去睡一下’,好像那是一間時鐘酒店。”
公寓在湖南路一棵法國梧桐後面,三樓,舊房子改過一次,牆仍是厚的,地板仍會響。電梯是後裝的,小得只能站兩個人和一隻箱子。門開的時候,走廊裡有鄰居熬湯的味道,白蘿蔔和姜。林夕站住,深深吸了一口。這個味道比任何歡迎的話都更像家,也更讓她愧疚。她已經很多天沒有在這個點聞見它。
屋裡沒有開燈。小夭用腳帶上門,把箱子放在玄關的凳子上,凳子是他自己用老榆木修的,腿還略有一點不齊。他開了玄關的壁燈,光是昏的。冰箱上的日程表立刻亮出來,像另一面法庭。
林夕站在那張表前面。藍、灰、紅。本週紅色只有星期日晚上一個小時,標註是“一起吃飯”。字是她的。吃飯兩個字後面沒有地點,沒有內容,像一條無法執行的判決。
“這張表,”她說,“是我貼的。你沒有撕。”
“撕了你會再打印一張。”小夭在她身後換鞋,聲音平平的,“而且表本身沒有錯。錯的是表成了我們唯一的對話格式。林夕,你甚至把做愛排進過草稿。你刪了,可我看見回收站。星期四,二十二點三十,備註是‘如果不開庭’。”
她的臉熱起來。不是情慾那種熱,是被證據擊中的熱。她轉身,想辯,辯詞已經在舌頭上排好:那是我想靠近你的證明,不是冷漠。話到嘴邊,她看見他的眼睛,把辯詞撤了。
“對不起。”她說,“那很糟糕。把你寫成如果不開庭。”
“是很糟糕。”他點頭,沒有乘勝追擊,“你餓不餓。”
“不餓。庭前吃過半塊三明治。現在只想洗澡。”
“你先。我把箱子裡的東西按你的習慣擺到餐桌左側。明天早上你不會找。”
她看著他。這句話體貼,也像一道牆。他太知道她的習慣,知道到不用問。不問,是因為他問過,得到的回答是“你看著辦”。
“一起洗。”她說。
浴室不大。瓷磚是他們結婚那年挑的,白色,腰線有一窄條青瓷。花灑一開,蒸汽很快糊住鏡子。林夕脫掉白襯衫的時候,發現胸口那一點被他含過的溼痕還在舊襯衫上,舊襯衫塞在包裡,像一件沒有歸檔的物證。她赤裸地站進水裡。小夭跟著進來。兩個人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裡無法保持那種禮貌的距離。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水把白天剩下的香水、汗、還有一點性愛的氣味衝下去。
他幫她洗頭髮。手指插進發根,力道剛好。林夕的眼睛閉著,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嘆。這個嘆比辦公室裡的叫更危險。辦公室裡她還可以說自己是被慾望撞倒的。這裡只是星期二不會有的普通。普通才是她丟失的東西。
“小夭。”
“嗯。”
“今天射在裡面了。我的環還在。沒有風險。我只是想說,我是知道的,我讓你射的時候沒有糊塗。”
“我知道你沒糊塗。”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揉,“你很少糊塗。你只是經常不在場。人在,決定在,你本人不在。”
她轉過身。水打在兩個人中間。她看著他的身體:肩膀比結婚時薄了一點,鎖骨清楚,小腹上有她坐上去時留下的紅痕,性器在熱水裡半軟著,安靜,卻仍讓她想伸手。她沒有馬上伸。她把額頭抵住他的胸口。
“我明天上午九點要出現在公證處。顧晚會把鑰匙交出來。下午對方可能發函。晚上如果沒有突發,我想回家吃飯。不是日程表上的那種。是吃你做的。你可以不做。我只是想說我想。”
小夭的手臂收緊了。蒸汽裡,他的聲音有一點沙。
“我做。你要是十點以後回來,面我會先煮好,放在鍋裡,不會寫進表裡責備你。可是林夕,你不要用一頓飯買整週的心安。一頓飯就是一頓飯。今晚就是今晚。我們慢慢把日子要回來。不是一次和解協議。”
“你把婚姻說成和解協議。”
“是你先把婚姻說成日曆的。”
她笑了一下,笑完鼻尖發酸。她抬起頭吻他,吻得很輕,沒有伸舌頭,只是嘴唇貼著嘴唇,水從它們中間流過去。小夭回應了。這個吻沒有長成第二次性愛。兩個人都累,累得誠實。他關掉花灑,用大毛巾把她裹住,像裹一件剛從雨裡撿回來的東西。林夕難得沒有說“我自己來”。
床是舊的,床架會響。她躺下的時候,身體還記得剛才被打開的感覺,腿心一抽。小夭從背後貼上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沒有往下。這個姿勢他們曾經每晚都用。後來變成背對背。再後來變成她到家時他已經睡著,她看兩封郵件再輕手輕腳躺下,連背對背都算親密。
“睡吧。”他說,“我在。不是家屬登記簿上的那種在。是真的在。”
林夕握住他的手。窗外梧桐有一下一下的影子,路燈把葉子投到窗簾上。她想說我愛你。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居然重得說不出口。她只說:
“今天謝謝你沒有先走。”
“明天也不要只在贏的時候叫我。”小夭的嘴唇碰了碰她的後頸,“輸的時候也叫。平的時候也叫。平的日子更多。”
她沒有保證。保證對律師來說太容易寫成條款。她把身體往他懷裡又送了送,直到兩個人的呼吸慢慢對齊。冰箱裡的日程表在黑暗中還貼著。它沒有被撕掉。它只是第一次沒有被當成最後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