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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白天
第十二章 白天
星期四上午,十一點的衡石是亮的。玻璃不再像那天夜裡那樣只映出黃燈和身體,它把整層樓的白光都還給人。林夕在辦公室裡見一個年輕的助手,把養護名單的格式過完,抬頭才看見小夭站在玻璃門外。他按了她說過的禮節:不直接推門,等她點頭。
保溫盒他提在手裡,洗乾淨了,連同她落在家裡的一支眉筆。眉筆這種東西由丈夫送到所裡,輕得幾乎不像話。輕正好。
“十分鐘。”她讓他進來,門按她承諾的那樣留了一條縫,“坐。茶水間的杯子我去拿。或者你什麼都不喝,只是坐著。坐著也算數。”
“坐著。”他說。
他坐在那張窄沙發上。白天的沙發看起來乾乾淨淨,只有她知道哪一條縫裡曾經沾過他們的溼。這個知道讓她的耳朵熱了一下。她沒有鎖門。她坐回自己的椅子,隔著一張桌子看他。兩個人忽然都有點像第一次被介紹認識。印刷廠的紙毛還沾在他袖口。她的桌上攤著養護名單,名字、時間、公證處監督人,一列一列,清清楚楚。
“樣對了嗎。”她問。
“對了。金線終於是那一根,不是一抹。”他把袖口的紙毛拈掉,“你的名單看起來像一座橋。橋能過就好。別把橋造成景觀。”
“我儘量。”她笑,“十分鐘裡我不講裴崧。我講一句私人的。昨天早上的蛋,焦邊我真的喜歡。不是安撫你。是事實。你可以以後偶爾煎焦。不必每次都成功。”
小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白天罕見的柔。他正要回答,敲門聲響了。周寧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小夭,腳步停住,文件夾抱在胸前,像臨時變成了一面盾。
“對不起,門開著我以為可以進。法院通知,週五下午三點,承辦法官組織雙方律師和當事人做一次保全執行的溝通。不是聽證。有筆錄。地點仍在原來的會議室。趙衡確認出席。顧總若出席,需要你決定。”
“顧總出席,顧晚也出席。”林夕說,“我們出席。北澄的法定代表人可以來,裴崧不在委託鏈上,不能進。你現在就回復書記員,抄送對方。語氣中性。把‘非正式旁聽不予安排’寫成一句事實,不要寫成情緒。”
周寧記。她的眼睛仍舊小心地不往沙發上多放。林夕感覺到一種舊的衝動從脊椎裡升起:用冷的聲音對小夭說“你先出去”,好讓助手看見一個沒有私人零件的合夥人。衝動非常具體,具體到句子都編好了。她看見小夭的眼睛。他沒有求她。他只是看著她,看她會不會把那句句子放出來。
她把句子撕掉。
“周寧,”她說,聲音是工作的聲音,卻不是冷掉的那種,“江先生再坐五分鐘。材料你放桌上。回覆草稿先寫,寫完不用跑腿拿給我,發我郵箱。裴崧若打電話到所裡,你讓他找趙衡。他不是本案的人。”
“好。”周寧把文件夾放下,退出去之前終於看了小夭一眼,點了點頭,“江先生。”
“辛苦。”小夭說。
門又回到那條縫。白光從縫裡進來。林夕的手心有一點汗。她沒有掩飾。
“我剛才差點趕你走。”她說,“句子都想好了。很禮貌,也很髒。髒在我要買一個沒有丈夫的五分鐘,來換同事眼裡的專業。我沒有說。不是因為我高尚。是因為你看著我。我還是要告訴你,衝動在。以後它還可能在。你若聽見我用那種聲音對你說話,當場叫我的名字。叫了,我就知道我掉進去了。”
“林夕。”他現在就叫了一聲,輕輕的,像試音,“這是預演。不是抓你。預演有效嗎。”
“有效。”她站起來,走到沙發邊,在門開著的情況下俯身,吻了他的額頭,沒有吻嘴,“額頭可以。嘴留到回家。你的十分鐘到了。我要去寫週五的筆錄準備。你去吃飯。晚上七點到七點半。溝通在週五下午,所以今晚我們需要睡覺。睡覺也可以是一種安排。不是日程表。是身體要。”
“今晚我。”他站起來,拿上已經不需要的保溫盒,“帶領的意思是,我決定我們十一點前上床,不做全套。抱著。你若想要,你說,我們再改。預告不是命令。是我想讓你週五的聲音還在。”
“不否決。”她說,“你這個人怎麼連剋制都說得這麼讓人想違反。”
“可以違反。”他笑,“回家再投票。現在我走。門我給你帶上到正常的縫。不是鎖。鎖是夜裡的事。”
他走後,辦公室仍是白的。林夕坐下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始寫。寫的時候嘴角的溫度還在。週五的會議室、趙衡的措辭、顧承衍可能的鬆動,都回到她的專業裡。專業沒有被吻損壞。它只是不再要求她把額頭上的溫度擦掉。
晚上她七點十分到家。這個時間開始變成一種她自己都覺得奢侈的正常。小夭沒有做複雜的飯,粥,小菜,一碟已經切好的水果。他們吃飯時講了周寧的敲門,講了金線,沒有講完整的庭審策略。策略她留在所裡。他問了一句裴崧會被擋在門外嗎。她說會。說完親他,過路費,然後把手機放到凳子上。
十一點前他們上床。燈關掉。他從背後抱著她,手掌貼著小腹,沒有往下探。林夕的身體當然想。想了大概十分鐘。她在黑暗裡開口。
“我想要。可是我也想聽你的預告。今晚不做全套。那我們接吻,接吻到我有反應就停,停了你抱著我睡。這是我的請求。你若已經想改預告,就說今晚我,或者今晚你。我們按盒子裡的詞來。”
小夭把她翻過來,吻了很久。吻到她的腿自己纏上去,吻到他硬了,抵著她的小腹,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然後他停住,額頭抵著額頭,笑了一聲,笑得很啞。
“停。”他說,“不是拒絕你。是我維持預告。週五你需要這把聲音。我也需要看見我們能停。林夕,硬著睡一次又不會死。你溼著睡一次也不會。我們把這個難受留著,留成明天回來以後的事。明天誰帶領,明天再說。”
“你這個停,很可惡。”她吻他的下巴,“也可愛。我接受。小夭,若我半夜爬你身上,你可以把我推醒,提醒我這句。提醒不是掃興。是我們說好的。”
“我會提醒。”他把她按進胸口,“睡。週五下午我去不去。你還沒問。我現在回答:你若要我坐最後一排,我就去。不進當事人席。我不是當事人。我是那個你贏完或者熬完,可以看見的人。”
“我要你去。”她說,“最後一排。看見就好。不用遞水。水我自己會倒。你在,我的句子會回到我自己嘴裡。這一點我現在相信。不是依賴你的膝蓋。是依賴你在場的事實。在場和代替,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他說。
夜很靜。舊地板偶爾響一下,是樓在收縮,不是有人徘徊。林夕在他懷裡睡過去的時候,身體仍舊有一點未完成的熱。熱沒有變成怨。它變成一個很具體的週五:會議室,筆錄,最後一排的黑襯衫或者深藍,然後回家,再決定今晚你,還是今晚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