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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商务晚宴
第八章 商务晚宴
九月第一个周五,甲方在外滩的一间私房菜请深化阶段的人吃饭。包厢窗户对着江,江风被玻璃挡住,菜是本帮的甜,甜得方绮彤每夹一筷子都想喝水。她本来可以自己去。林启年在电话里说带个伴也行,气氛松一些,又补了一句:段飞以前常来这种局,大家也习惯你身边有人。这句话让她把周屿的名字说了出去。
“你确定要我去?”周屿在她家换衣服,衬衫是新买的,她看着他打第二遍扣子,伸手帮他解开重新扣,“那些人会看你。看你的年龄,看你的鞋,看你跟我什么关系。他们看完会笑。笑我不在场也能听见。”
“你要我去,我就去。”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觉那下面的跳,“我不是去表演成你的丈夫。我是去当你的人。他们问,我就说我是周屿。做灯的。跟你在一起。这个说法你接受吗?”
“接受。”她深吸气,“如果林总灌你酒,你就说你第二天有现场。这是真的。如果他们提段飞,你不用接。我来接。”
包厢里已经坐了六个人。林启年四十六岁,身材保养得很好,笑声很大,见到方绮彤就站起来,目光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停,才移到周屿脸上。介绍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基金的,品牌的,工程的。有人果然多看了周屿两眼。方绮彤把周屿的名字说清楚,把“我的伴侣”四个字也说清楚。说完她自己的耳根是热的,可是声音稳。周屿握手握得很干脆,不卑,也不抢话。
酒过三巡,林启年把身体倾向她这一侧。“绮彤,离婚之后人更亮了。我早说段飞留不住你。他那个人,报表以外的东西都看不见。你现在这个小朋友,看着倒是很听话。做灯的?年轻人能吃苦是好。别吃苦吃到不会说话。”
“他会说话。”方绮彤把酒杯转了转,没有喝,“他不说没用的话。林总,方案上那条间接光是他提的。你要是觉得吧台的人脸比上次样板好看,可以记他一笔。记我也可以。别叫他小朋友。他二十七,不是十七。我也不是在带孩子。”
桌上有两秒安静。工程的王经理打圆场,夸灯确实柔。林启年笑了笑,举起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好好,伴侣。我敬伴侣。绮彤你是知道我的,嘴快。你别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我没生气。”她说,“我只是把词改对。来,吃饭。糖醋小排凉了就太甜。”
桌子下面,周屿的手在她膝上,不乱摸,只是放着,温热的,像一句我在。她把手盖上去,捏了捏。他的手心有汗。她这才知道他并没有表面那么松。她心口一软,又一紧。是她把他带进这个会吃人的甜味里的。
席间林启年还是不断地给她夹菜,话里话外都是他可以介绍更大的项目,人到了某个年纪该靠资源不该靠脾气。他的膝盖有一次在桌下碰她的膝盖,停得太久。方绮彤把腿挪开,很明确,脸上仍旧笑着谈石材的交货期。周屿看见了那一点挪开。他的筷子顿了顿。他没有在桌上发作。他只是在林启年下一次把胳膊搭上她的椅背时,很自然地替她把椅背上的披肩拉起来,披回她肩上,动作像伴侣,也像界限。
“空调冷。”他说,对她,也对全桌。
散场的时候林启年送他们到电梯口,拍了拍周屿的肩。“年轻人,跟紧一点。这种女人,你不跟紧,外面多的是人想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欣赏她很多年了。欣赏不犯法。”
“欣赏犯法不犯法,要看手放到哪里。”周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今晚手没有放错地方,谢谢林总。灯的事情,周一我把修订图发给王工。晚安。”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两个人都没有笑。方绮彤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压着的怒,怒意很新,像他还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使用它。
“你刚才那句够用了。”她说,“再说就要伤项目。”
“我知道。所以我只有一句。”他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往下掉,“可是我讨厌他看你的方式。讨厌他说跟紧。好像你是一只会跑的杯。我也讨厌我自己在意年龄这两个字被人家拿来滚来滚去。我以为我不在意。我在意。”
“回去再说。”她握住他的手,“这里是电梯。电梯里我也想吻你。可是我想先带你离开这栋楼的甜味。甜味黏在衣服上。”
他们没有马上回家。江边的风大,她拉着他沿着外滩走了一小段,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很清楚。夜色里游客很多,没人认识他们。他的怒气在风里降了一点,没有消失。她停在一处相对暗的栏杆边,转身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新衬衫上有私房菜的油烟味,下面是他的心跳,跳得又重又快。
“我选择带你来,是因为你是我的人。”她说,“不是因为我想气段飞。段飞不在这张桌上。也不是因为我想向林总证明我还有人要。那些都是他们的想法。我的想法是,重要的局,我想让你看见,也想让你被看见。看见会不舒服。不舒服是我欠你的说明。现在补给你。”
他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随即又松开一点,像怕弄疼她。“你不欠。我只是……绮彤,我在那张桌上有十分钟觉得自己是你的新配饰。配饰也会被比较。比较完会被替换。我恨这十分钟。我更恨他的膝盖。你挪开了。我看见了。我还是恨。”
“恨可以。”她抬起头,“恨完回家。回家之后你要我,还是你想一个人待着,你选。我都接得住。”
“我要你。”他几乎是立刻说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是我不要在气头上把你当成那张桌子。我要先把气说完。说完再碰你。你可以等吗?”
“可以等。”她吻他的下巴,“这就是我要的。你没有把我当成战场。我们打车回去。回家,把这身甜味洗掉。然后你继续说。说完如果还想要我,我就在。”
出租车过隧道的时候,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她没有抽出来。江在后面,家在前面。这场晚宴把他们从床上拽进了别人的眼睛里。别人的眼睛不温柔。可是他的手还在。她想,只要这只手还问她可不可以,她就还愿意把更多的夜晚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