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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地窗
第十五章 落地窗
十一月的雨来得比七月更冷。第一场冷雨落下的那个晚上,方绮彤从旧改酒店的现场回来,鞋是湿的,图纸筒里有一股水泥味。楼道里没有纸箱了。门是她自己打开的。屋里已经有光,是那盏边缘会暗下去的灯,还有厨房里小火炖着的汤。周屿系着她的围裙,围裙对他来说太短,短得滑稽。他看见她,先接过图纸筒,再蹲下去解她的湿鞋带。
“汤还要二十分钟。”他说,“你先洗澡。水温我调好了。你要是想先骂工地,我听着。”
“工地没什么可骂的。”她看着他的发顶,心里软成一片,“就是雨大。像某一次。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天我的肩是湿的。你的协议在纸袋里。你后来把我按在玻璃上。我这辈子都记得。”
她弯腰吻他,吻到两个人都站不稳,图纸筒滚到一边。汤在厨房里小声地滚。她拉着他走到那扇落地窗前。雨又把城市切成一条一条,江的灯在水幕后面发抖。她没有关灯。她说今天对面楼若是看得见,就让他们看见一个回家的女人在吻她的男朋友。
“可以吗?”她问他。
“你问我?”他笑,“可以。当然可以。我从夏天等到现在,等的就是你还愿意在这扇窗前问我。”
她的衣服是自己脱掉的。湿外套,毛衣,内衣,一件一件落在地毯上。他的围裙被她解开,扔到沙发上,下面只有家居裤,她拉下来。两个人赤裸地站在窗前,雨的冷气从玻璃渗进来,身体却热。他先跪下去。这个姿势和第一夜几乎一样,她的一条腿搭上他的肩,背贴着玻璃。不一样的是她的手很稳,他的舌头更懂她,懂到只舔几下她就会发抖。他含着阴蒂,手指在里面缓慢地弯,听她的呼吸决定快慢。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咬嘴唇。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又软又清楚,水意弄湿他的嘴。他站起来吻她,让她尝自己的味道。
“进来。”她说,“面对我。我想看见你,也想看见雨。套在茶几左边。是你放的。你比我还像这房子的人。”
“我只是常住。”他戴好,把她抱上窗边的窄台,下面垫了软垫,是他们后来专门放在那里的,“常住是你允许的。绮彤,我爱你。这次不是喜欢。是爱。你不用马上找一个同样重的词还我。我先放在这里。”
她的腿盘上他的腰。他进入的时候,她的眼睛睁着,雨在她眼珠里流。她被填满的感觉熟悉而崭新,熟悉的是他的形状,崭新的是这句话。她收紧手臂,声音有一点抖。
“你再说一次。”
“我爱你。”他开始动,一下一下很深,却不凶,“爱你骂材料,爱你蒸鱼,爱你换床,爱你回绝那座城市,爱你在门上要我,也爱你今晚湿着鞋回家。我爱你。方绮彤。我在你里面。我在。”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和第一夜的满不同,这次是被接住的满。她吻他,吻得又深又乱,下身迎着他的顶弄,每一下都把阴蒂磨在他的小腹上。玻璃又起了雾。她的掌印覆上曾经的掌印的位置,像一种重逢。他的手托着她的臀,让她不至于被冰到,也让每一次进入都到底。她能听见雨,能听见肉体的声音,能听见汤在厨房里的小火,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的爱和喘。
“我也爱你。”她在高潮将近的时候说出来,说得又急又真,“不是还你。是我自己的。我爱你。你不要停。跟我一起。我要在这句话里面到。”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绷紧,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内壁剧烈地收缩。他也到了,顶在最深处,低声重复她的名字,身体一跳一跳地释放。他们抱着,谁都不想先分开。雾气把窗外的城市藏住了一会儿。家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和那锅还没有熬干的汤。
过了很久他才退出去,打好结,又用干毛巾裹住她。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腿还软,还是拉着他去厨房把火关掉。汤的味道立刻涌出来,姜和排骨,热气把她脸上的泪痕弄得更湿。她盛了两碗。他们披着同一条毯子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喝,肩膀靠着肩膀。雨还在下。没有人要走。
“离婚那天我以为这扇窗是空的。”她说,“空才好看。现在它不空。有你的手印,有我的手印,有一锅被我们做爱好了差点熬干的汤。我选择这种不空。周屿,以后雨夜你都在吗?”
“在。”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我有钥匙。我有左边的枕头。我有你。你要是哪天想一个人看雨,就告诉我,我去隔壁,把门留一条缝。你想要我回来,就敲暖气片。或者直接叫我。我听得见。”
“那我现在就叫你。”她看着他,眼睛亮,嘴角有汤的油光,三十八岁的脸上是一种不再防备的艳,“周屿。喝完汤,到床上去。新床。慢慢来一次。然后睡觉。明天还要去工地。我要你早上叫我。叫我的时候先吻我,再谈闹钟。”
“收到。”他说。
这一夜后来他们果然又在新床上做了一次。很慢,很困,也很深。她侧躺着,他从后面进入,手与她十指相扣,速度像雨点终于变疏。她在半梦半醒里又到了一次,到得轻,像一声哼。他也轻轻地射了,抱着她不退出太久,直到必须去清理。回来的时候他把她的脚暖进自己的小腿之间。灯关掉之前,他看了一眼卧室门外那扇还亮着城市的落地窗。
窗还在。雨还在。人留下来了。
方绮彤在睡前摸到他的脉搏,像第一夜那样。脉搏稳,热,不属于任何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她把嘴唇贴在那只手腕上,说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这是我的家。”她说,“你也是。明天继续。”
他在黑暗里回答:“明天继续。后天也继续。雨停了也继续。”
她笑了一下,笑意沉进枕头里。上海的冷雨敲着玻璃,敲不进这张新床。她的身体酸而满足,心里没有缝。落地窗在外间守着整座城市。她终于不再是那个签完字之后不敢开灯的人。她是开了灯、留了人、把爱说出口的人。这个夜晚很长,长到足够成为一个新生活的开头,而不是谁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