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散場,戲台女神把我拉進無人的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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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會散場,戲台女神把我拉進無人的後台

蘇晚照在廟會上扮神女,散場後妝還沒卸。江衡來取忘在台側的傘,被她拉進後台。戲箱、卸妝的燈和雨後的石階,把一場看戲變成兩個成年人自己的決定。原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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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ADING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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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8 sections第一章 散場第二章 後臺第三章 卸妝第四章 戲箱第五章 雨後石階第六章 第二場第七章 卸完第八章 木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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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散場

第一章 散場

雨停在最後一通鑼鼓的尾巴上。水口廟前的空地還是溼的,石板縫裡蓄著細亮,風一過就起一層很淺的皺。燈串拉在廟門和戲臺之間,電燈泡隔幾步一顆,有的外面套著廉價的塑料燈籠,印著褪色的花,有的什麼都不套,光直接掉在人的頭頂上。戲已經散了。塑料凳腿磕著凳腿,響聲又幹又密。有人把凳子疊成一摞,水從凳面邊沿滴下去,滴進泥裡,很快被踩沒。

江衡站在上場門外面,手裡空著,才想起來傘還在臺側。

他今年二十七,在南塘鎮西街的燈具店做事,白天賣燈泡和開關,廟會這幾天被陳師傅派來看臨時線路。下午雨最大的時候,他蹲在臺腿邊換過一截受潮的插排,黑傘就靠在那兒,傘柄上繫著店裡用來扎貨的紅繩。戲開場以後他本該回去。前排的塑料凳坐滿了,後排的人一直站到廟門口,他擠不進去,索性留在側幕外,把一場看完。

節目單夾在臺口的木板上,邊角被雨打卷。他進場前掃過一眼,名字和年齡都寫在上面:蘇晚照,二十九歲,巡演的舞臺演員,今晚這出的主演。她演的不是哪家漏夜私奔的少女,節目單上寫得清楚,是一位掌水的女神,成人,有廟,有自己的信眾。那身神女戲服是她的工作服。金線、硬冠、長長的水袖,都為了上臺,不為了讓誰把她看成小姑娘。

此刻她還沒有卸妝。

人潮往廟門外湧的時候,她站在臺側,冠還戴著,額上的金線在燈泡底下發著硬光,口紅比血更紅。她一隻手拎著裙襬,免得溼木板上的泥點濺到繡面。裙襬抬起來的那一寸裡,江衡看見戲服底下是一條深色的日常長褲,褲腳被水浸得發沉,鞋是軟底布鞋,鞋幫上沾著草屑。神是戲。人站在木板上,會溼,會累,會小心地保護一件還要穿第二場的衣服。

他在側幕外看戲的時候,有一折曾經完全聽不見詞。她站在臺中間,幾乎不走,只把一個長音送到燈底下。塑料凳上有人低聲說話,後排烤腸的油星爆了一下。他卻只看見她頸側一滴汗把金粉衝開一條細縫,真皮膚的顏色從縫裡露出來。他當時就知道自己不該這樣看一個正在幹活的人。可他看了。看完他又把目光挪回她的手,看她怎樣把水袖收住,不讓袖口掃到臺口的燈泡。那是技術。技術讓他更移不開。

他走到臺腿邊,彎腰去找傘。傘把抵著木架,紅繩溼透了,顏色發暗。他的手指先碰到傘,又碰到旁邊一隻溫熱的手。那隻手已經先按住了傘柄。

「傘在這兒。」她說。

江衡直起身。近了才看見金妝有多厚。眉是畫高的,眼尾拉出去,真眼睛在妝的裡面看著他,很靜。她把傘遞過來,遞的動作卻不停在半空,像要確認他會接。

「我的。」他說,「下午換線,靠在這兒,散場就忘了。我是來取的。」

「我看見你換。」蘇晚照說,「下半場那盞側燈晃的時候,你蹲在下面。再晚半分鐘,冠上的珠穗能燙到我。」

「線受潮,是我沒查干淨。」

「查了就行。」她把裙襬換到另一隻手裡,「雨停了,傘倒不急。你還特意回來。」

「店裡的東西。」他頓了一下,「人也確實想把這場看完。看完又把傘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臺上望向虛空的眼神,是實的,落在他臉上。「走神走到哪兒,一會兒你可以告訴我。現在風大。石階那邊的風會往上灌,灌到臺側,冠帶一會兒就涼了。」

後臺有人掀簾子喊,說夜宵在廟門左邊的棚裡,不等人。她側過臉應:「你們先去。箱我稍後自己看。」

那人拖著一把塑料凳走了。凳腳在石板上刮出一聲短響。燈串還亮著。遠處烤紅薯的甜氣一陣一陣飄過來,混著雨後的土味。江衡握著傘,傘尖往下滴水,滴在他的鞋面上。他可以走。陳師傅還在店裡等他對燈數。捲簾門半拉著,西街到這兒不過兩條巷。

蘇晚照沒有攔他。她只是把一條鬆了的冠帶攏到肩後,攏的時候水袖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淺紅的印,是扣帶勒的,邊沿整齊,一看就是工作留下的,不是別的。

「後臺的燈還開著。」她說,「你要是不急著回店,就進來躲一會兒風。不想進,現在走也行。傘你已經拿到了,不必覺得欠我。」

江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看那身金。「我不急。」

「那你自己決定。」她說完,轉身往側幕裡走了兩步,簾子還沒落下。她沒有再回頭拉他。可那兩步走得很慢,慢得像把一個門留在他面前。

他把傘換到左手。右手沒有去摸口袋裡的電話。他跟著那道還沒落盡的簾子走了過去。臺側的木板被雨水泡得發暗,他的鞋印疊上她的鞋印,又很快被燈照幹邊沿。廟門外有人笑,笑聲不進簾子。簾子一落,金線和燈泡都被隔在兩個世界裡。他仍可以轉身。他沒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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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後臺

第二章 後臺

側幕裡面比外面暖,也更窄。帆布簾子把風擋住大半,剩下的一點從腳邊鑽進來,吹得地上一張舊報紙輕輕掀角。電燈是一長條日光管,固定在臨時木架上,光很白,把一切都照得沒有餘情:打開的戲箱、掛在釘子上的水袖、一面四周圍著圓燈泡的卸妝鏡、地上一卷還沒收的電纜。空氣裡是粉、汗、雨水,和一種很淡的油脂味。那是卸妝用的,瓶子倒在鏡臺上,蓋子沒擰嚴。

蘇晚照先進去。她在簾子裡面停住,回頭,伸手拉了他的手腕一下。那一下不重,指腹貼著他脈搏的位置,拉完就鬆開,像把門從外面帶上,而不是把人鎖住。

「鬆手你就能出去。」她說,「我拉你,是想讓你進來。你要是這會兒改了主意,從簾子邊上走,我不會喊你。」

江衡的手腕還留著她的溫度。他看了看那道簾子,又看了看她。「我不走。」

「好。」她點一下頭,這才真正轉過身去。冠太高,她進門時側了一下,珠穗掃過門框,發出細碎的響。她把裙襬放下來,仔細看了看下襬的繡,確認沒有泥點,才走向戲箱。箱蓋掀著,裡面是托盤、假髻、一卷卷備用的金線。她沒有坐箱,只從箱邊抽出一瓶礦泉水,瓶身還是涼的,外面凝著水霧。

「口渴。」她說,把瓶子遞給他,「幫我擰開。袖子礙事,剛才在臺上我不敢用力,指節這會兒還是僵的。」

瓶蓋確實緊。江衡把傘靠在牆邊,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水,才去擰。塑料蓋在他掌心裡響了一聲,裂開那圈封膜。他把瓶子還給她,蓋子留在自己手裡,免得她再找地方放。

蘇晚照喝水的時候很慢。妝還在,她不能讓瓶口把口紅整個帶下來,於是只含住一小口,嚥下去,頸側那一小塊沒有塗金的皮膚輕輕動了一下。江衡看見了,就把目光挪開,挪到戲箱的銅釦上。銅釦是新換的,邊上還有螺絲刀留下的新鮮刮痕。

「你看戲看到第幾折走的神?」她放下瓶子,問得很平。

他沒料到她真的要聽回答。後臺的日光管照著他的臉,他躲不掉。「第三折。你站在臺中間那段。我不是嫌慢。我是看著看著,就沒聽見後面的詞。」

「看哪兒了?」

他耳根熱起來,仍舊說實話。「看你脖子。那一折你有個長音,汗從金粉裡衝開一條縫。我還看見你收水袖的時候躲開了臺口的燈。然後我就不知道劇情走到哪兒了。」

蘇晚照聽完,沒有笑他,也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瓶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水聲很輕。「那一折本來就是站給臺下看的。你看我,不算看錯。看錯的是那些從頭到尾拍別人的人,他們要的是照片,不是這一折。」

「我沒有拍照。」

「我知道。側幕那邊要是有閃光,我會被晃到。」她看向他,「你二十幾?」

「二十七。燈具店的。不是劇團的人。」

「我二十九。」她說得很清楚,像把節目單上那行字又說了一遍,免得他誤會臺上的妝,「這身衣服是工服。角色是成了氣候的神,不是供人憐惜的小姑娘。我從戲校出來多年,現在專門演這種壓軸。你要是剛才在外面把我看成別的,現在更正還來得及,更正完你可以走。」

「沒有看成別的。」江衡說,「你在臺上是在幹活。我看走神,是因為活幹得太乾淨,不是因為別的。」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太直。可她的肩膀鬆了一點。硬冠還壓著她,她卻像把一口一直提著的氣放下來了。

「南塘的側燈常年接觸不良。」她說,「去年我們來,滅過一次。今年你蹲在下面,我唱著,餘光看見你的手很穩。我就記住了。散場以後你回來取傘,我才確定是同一個人。」

「你不用因為這個留我。」

「我不是因為這個。」蘇晚照把水瓶放回箱邊,看著他,「我留你,是因為我想跟你說話。也因為你看我的時候,沒有把我看成一座不能碰的塑像。你要是隻想還傘,話可以停在這兒。後臺沒有別人,可沒有別人不是理由。理由得你自己有。」

江衡把瓶蓋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停下。「我有。我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說得體面。我從第三折開始就沒有真的離開過這場戲。你讓我進來,我進來了。你讓我走,我也會走。現在我不想走。」

日光管輕輕嗡了一聲。遠處廟門外有人放起步行的音樂,音質很差,鼓點卻一下一下傳到腳底。她聽著那點聲音,忽然把一隻手伸到腦後,摸了摸冠帶下面的一根木釵。木釵是素的,不鍍金,只用來把她自己的頭髮固定在假髻底下。她摸到它,皺了一下眉。

「它頂著我。」她說,「先不拔。一拔頭髮就散,妝還沒卸。你要是不嫌這裡味道重,就坐一會兒。鏡子前面有凳。」

凳是塑料的,跟臺下那些一樣,只是被擦得比較乾淨。江衡坐下的時候,凳腳在水泥地上滑了一寸。他這才發現後臺的地不是木板,是臨時棚搭在舊水泥上,邊角還印著去年留下的黑膠布印。蘇晚照站在鏡子前,圓燈泡把她的金妝照得無所遁形。她從瓶子裡又喝了一口水,這次大膽些,瓶口碰破了下唇中央一點紅。她用指腹擦掉那點紅,擦完看了看手指,又看他。

「你的手剛才擰瓶蓋,很有勁。」她說,「一會兒要是我讓你幫忙,你也這樣,穩一點。別扯。衣服要穿到明天日場。」

「我不動你不讓我動的地方。」

「這句話我收下。」她說。

鏡子裡的她和鏡子外的她重疊著。江衡坐在塑料凳上,傘在牆邊滴水,戲箱的蓋子敞著,像一張沒有合攏的嘴。他看著她抬手去解冠帶的活結,心口那塊從第三折就發熱的地方,終於不再假裝自己只是來取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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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卸妝

第三章 卸妝

冠帶的活結在腦後。蘇晚照試了兩次,手指被袖口絆住,金線的穗子掃到鏡子。她從鏡子裡看江衡。

「過來。」她說,「按住左邊這根帶子。別拽珠子,珠子是穿在線上的,斷了今晚補不完。」

他站到她身後。鏡子裡兩個人一下子近了,圓燈泡把距離照得很短。他按住她說的那根帶子,指腹碰到她後頸一小塊沒有打底的皮膚,熱的,有汗幹掉以後的細鹽。她的呼吸提了一下,沒有躲。

「就按那兒。」她說,「我來解。」

活結鬆開的時候,硬冠的重量從她頭上移開。江衡趕緊雙手托住冠,比她預想的更小心。冠比看上去沉,木頭和銅絲的分量壓進他掌心。她幫他把冠放到戲箱的軟布上,珠穗攤開,不許互相絞住。

「你託東西像託燈。」她說。

「燈掉了要賠。」

「冠掉了也要賠。」她嘴角動了一下,口紅已經不完整,「所以你這樣正好。」

沒有了冠,她的頭顯得真實了許多。假髻還在,用那根素木釵彆著,她自己的黑髮從邊緣漏出來幾縷,貼在耳後。她坐到鏡前,打開卸妝油,倒在棉片上。油的氣味一下子濃起來,蓋過粉。她先卸嘴角,再卸下巴,動作很熟。紅掉下去,嘴唇本來的顏色出來,比妝淡,也比妝軟。她停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像是看著他。

「只卸一半。」她說,「額上的金線和眼尾先留著。全卸完要時間,也要水。我想先把嘴還給我自己。」

江衡站在她側後方,不知道手該放哪兒。她把第二塊棉片遞給他。

「眉尾這裡我自己看不見邊。你要是願意,就順著金線外面擦,別擦進眼睛。不願意就把棉片還我。」

「我願意。」

他彎下腰。她的臉轉向他,不在鏡子裡,而在他眼前。金線從眉峰拉到太陽穴,細得像一根真的金屬絲,其實是畫上去的,邊緣已經起了微小的裂紋。他握著棉片,油味沾上手指,沿著那道金線的外沿慢慢擦。她的皮膚在油底下變滑。她睜著眼看他,一下也不眨。圓燈泡在她瞳仁裡縮成很小的兩點。

「你的手在抖。」她說。

「怕擦壞。」

「壞不了。這層本來就要掉。」她的聲音低了一點,「你再近一點也沒關係。後臺的門從裡面閂上了,是我剛才進來時閂的。外面的人推不開。可你要是想出去,門閂在你這邊也摸得著。」

他側頭看了一眼門。鐵閂確實落著,是一道很普通的插銷,不是鎖。他沒有去撥。他看著她已經卸乾淨的嘴,那張嘴因為油而發亮,唇紋都在。

「蘇晚照。」他叫她的名字,像先把人從角色裡請出來,「我可以親你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膝上的棉片放到鏡臺上,手指在布上擦了擦,然後抬眼。「可以。這是我要的。你要是問完又後悔,就停在這個距離。親下來,就是你也要。」

江衡俯身。第一下只碰著她的下唇,很輕,油的味道先於熱。她沒有閉眼。他幾乎要退回去,以為自己太急。她卻抬手抓住他外套的前襟,把他拉近了半寸,嘴張開,吻變得具體。舌尖碰到他的時候,他才真正確認這不是臺上的一個程式。她的舌溫熱,帶著水的涼意,慢慢抵進來,又退去,等他跟上。他跟上了。他的手還舉著那塊棉片,過了好幾秒才想起把它放下,空出來的手按在鏡臺邊上,指節發白,不敢按到她身上。

「可以碰我。」她在吻的間隙說,「腰可以。臉可以。衣服的結先別拆。」

他的手落在她腰側。戲服的繡很厚,掌心下面是一層層布,佈下面才是她的腰,正在呼吸。他收著勁,只讓她知道手在。她吻得更深了一些,金粉從她的顴骨蹭到他的頰上。鏡子裡,他半邊臉上有一道淺金,顯得荒唐,也顯得真實。她看見了,低低地笑了一聲,笑進他嘴裡。

吻從嘴角移到她卸乾淨的下巴,再移到頸側那塊他在第三折就看見的皮膚。那裡已經沒有汗,只剩下熱。他的嘴唇貼上去時,她的手動了一下,不是推開,是插進他後頸的短髮裡,按著他,讓他停留。

「就這裡。」她說,「別往下。往下是領子和扣,明天還要系。你今晚要是想要我,我們慢慢來。現在我只想先被你這樣親。」

「那我就不往下。」

他遵守。他親她的頸側,親到她耳後漏出來的那縷黑髮,親到木釵附近就停住,免得把釵碰松。她的呼吸漸漸重了。圓燈泡烤著他們的側面,有一點燙。她的腿在戲服下面併攏,又鬆開,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江衡硬了。這件事無法藏,外套的下襬遮不住。她的手從他的後頸滑到他的胸口,停在心跳上,然後往下,隔著衣服按住他。按得很明確。

「我摸到了。」她說,「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不裝不知道。」

「你要我停,我現在還能停。」他的聲音已經啞了。

蘇晚照看著他,眼尾的金線還在,嘴卻是自己的。「先不停。把額頭這道金也卸了吧。我想親你的時候,不被這根線絆著。」

她拉他的手,把新的棉片放進他掌心。他站在她兩腿外側,一點一點擦掉她額上的金。金掉下去,皮膚的本色一塊一塊回來。他擦一塊,吻一塊。她的額頭有一道很淺的壓痕,是冠勒的。他吻那道印的時候,她閉上了眼,喉裡溢出一聲很輕的、不屬於舞臺的聲音。

門閂還落著。外面的廟會還在響。鏡子起了一層薄霧。江衡的嘴上有油,有她的呼吸,還有一點沒擦淨的金。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抓著他袖口的那隻手,力道穩定,是邀請,不是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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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戲箱

第四章 戲箱

金線終於從她臉上讓開。眼尾還留著一點紅,嘴是乾淨的,顴骨被油擦得微微發亮。蘇晚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轉過來看他,像核對一張剛修好的臉。

「戲箱那邊有一塊乾淨的包布。」她說,「鋪上。箱子高一點,我坐著,你就不用彎得那麼狠。衣服不能撕,也不能用牙咬開那些結。你要是急,就告訴我,我教你哪一根帶子先松。」

「我不撕。」江衡說,「你說次序。」

她從戲箱裡抽出一塊深色的軟布,抖開,鋪在箱蓋上。箱蓋合攏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銅釦被她撥到旁邊,免得硌人。她坐上去,戲服的裙子攤開,像一圈不能弄皺的雲。她看著他,把一隻腳從裙襬下伸出來,布鞋抵著他的小腿。

「過來。」

他走過去。她的膝蓋分開一點,只是一點,足夠讓他站進她的裙襬外沿,卻還沒有把最裡面的衣服交給他。她拉著他的手,放在她腰側一枚盤扣上。

「這枚是活的。往旁邊旋,別往下拽。裡面還有兩根帶子,在肋骨下面,打的是平結。平結要先松左邊。」她說完,停了一停,「江衡,我二十九,你二十七。我們都是成人。我想跟你做。你要是隻想親到這裡,我們也可以停,我不會因此趕你。你要是也想要,就說。」

「我想要。」他說,「我想要你。不是想要這身衣服。」

「那就把衣服當成衣服。」她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冠勒過的印還在,「解開它,別弄壞它。人你倒是可以弄得不那麼整齊。」

第一枚盤扣旋開了。繡面鬆開一條縫,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是吸汗的,已經有一點潮。他按照她說的去找帶子,指尖在層疊的布料裡摸索,碰到她肋骨外側的皮膚時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她引導他的手腕,找到那個平結。結子不復雜,只是被汗浸得發緊。他耐心挑開,左邊先松,右邊跟著松。中衣的前襟敞開,她自己的胸形終於從工作服裡顯出來。沒有假墊。乳房被束得有些發紅,乳尖已經硬了,顏色比妝乾淨的嘴唇更深。

江衡的呼吸亂了。他沒有立刻含上去。他先看她的眼睛。「這樣看你可以嗎?」

「我讓你解開,就是讓你看。」蘇晚照說,「也可以碰。用嘴也可以。下面先別急。我想先被你含著。」

他低頭。舌面貼上她的乳尖時,她的手抓緊了箱蓋邊沿的軟布。他含住,輕輕吮,舌尖繞著打圈,另一隻手托住另一側,掌心包住分量,拇指慢慢擦過。她的腰從戲服裡往前送,喉嚨裡的聲音不再像唱,短,熱,帶著鼻音。他換到另一邊,牙齒只是極輕地碰,不敢真的咬。她按著他的後腦,按得很清楚。

「對。就這樣。」她說,「你學得快。」

「因為你說得清楚。」

他的手從她的膝往上,隔著裙子裡面的長褲。長褲是她自己的,現代的布料,側邊有一根鬆緊。他停在褲腰上,抬眼。她點頭,自己先把裙襬往兩邊撥開,免得他壓皺繡線。他解開她的褲釦,連同裡面那層已經溼了一小塊的布一起往下褪。她抬臀配合他。布料退到膝彎,又被她踢掉布鞋,把褲子褪到一邊,整齊地搭在箱旁的塑料凳上。她赤裸的腿從神女的裙襬中間露出來,大腿內側有光,也有水。

江衡跪下去的時候,水泥地隔著他的褲子發涼。他不在乎。他吻她的膝,吻她大腿內側那條細細的舊疤。疤很淡,一看就是多年前留下的。

「臺上摔的。」她喘著說,「舊傷,不疼。你不用躲。」

他沒有躲。他的嘴終於貼上她。她已經溼了,陰唇軟熱,味道乾淨裡帶著一點汗。他從下往上慢慢舔開,舌尖找到陰蒂,先是輕點,再打圈。蘇晚照的大腿夾住他的肩,又鬆開,像怕弄疼他,又忍不住。她的一隻手抓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仍然護著身邊的裙襬,沒有讓繡面落到地上。這個動作讓他心裡某塊更熱。她在要他的時候還記著自己的工作。

「進來之前用嘴就好。」她說,聲音斷斷續續,「我快了。你別停,也別換太重。就這個速度。」

他照做。舌尖穩定地繞著那一點,兩根手指在穴口停住,只進了一個指節,等她往下坐。她坐下來,手指被吞進去,內壁又熱又緊,吸著他。他彎曲手指,慢慢抽送,嘴不離開。她的呼吸忽然斷了一拍,小腹繃緊,然後抖著洩在他的舌頭上。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沒有叫出聲。後臺的帆布擋不住太大的聲音。餘波一浪一浪夾著他的手指。他一直等到她推他的額頭,才抬起臉。

「過來。」她說,眼睛溼著,金已經所剩無幾,「我包裡有套。妝盒右邊的夾層。是我自己放的。用它。我想讓你進來。」

他找到那個小袋子,撕開的時候手指還是溼的,撕得歪了一點,到底撕開了。她看著他把褲子解開,看著他硬著的陰莖,目光很直,沒有羞得轉開,也沒有催促。她伸手握住他,套從上到下幫他擼平。她的掌心有卸妝油留下的滑,動作卻很穩。

「坐著太高了。」她試著把臀往箱沿挪了挪,皺眉,「邊沿硌。地上有一條午睡用的薄墊,在箱後。你拉出來。我們下去。衣服墊在墊子外面,別墊在身底下磨。」

他照做。薄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乾爽。她把戲服的外裙整件褪下,摺疊好,放進箱裡,動作快而珍惜。中衣也脫掉。她赤裸地躺到墊上時,只剩耳後那根還沒拔掉的木釵,和腳上被冷水泥激起的一點細小疙瘩。江衡跪在她腿間,先脫了自己的外套墊到她腰下。他進入之前又停住,前端抵著她,看著她的臉。

「現在要嗎?」

「要。」蘇晚照說,腿環上他的腰,「慢慢進來。看我。」

他推進去。她溼,仍然緊,一寸一寸吃進他。兩個人同時出了一口氣。他停在最深處,不敢立刻動,低頭吻她的嘴。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緊,指甲不長,力道卻明確。

「可以動了。」她說,「我要你動。」

他抽送起來。一開始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頭部再頂進去,磨過她裡面那塊軟肉。她很快就不再安靜,聲音壓在喉嚨裡,仍舊熱。墊子在水泥地上輕輕挪,他用膝蓋抵住。她的乳房隨著動作輕顫,他低頭含住一邊,身下的節奏不亂。她的腿把他夾得更緊。

「再深一點。」她在他耳邊說,「對。就這樣。你不用把我當成容易碎的。我要你。我現在很清楚。」

他加重,仍舊不暴。囊袋拍在她身上的聲音被帆布和遠處的廟會音樂蓋住一部分。她的手滑到兩個人交合的地方,自己揉著陰蒂,眼睛卻看著他。這個景象讓他幾乎立刻失控。他咬著牙放慢,等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後眉心蹙起來,內壁忽然絞緊。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更長。她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很低,卻一個字都沒有含糊。江衡被她夾得眼前發白,又抽送了十幾下,深深埋進去,射進套裡。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肩,汗滴在她鎖骨上。

他們都沒有馬上分開。後臺的日光管還在嗡嗡響。她的手慢慢撫他的後背,像把一場戲的尾音收住。

「別壓皺你自己的外套就行。」她啞著說,「人可以再留一會兒。」

他小心地退出,把套打結,用鏡臺上的紙包好,丟進角落的垃圾袋。然後他回到墊上,把外套的乾淨一面拉過來蓋住她的小腹。她看著他做這些,眼神軟下來,軟得不像剛才那個指揮他解帶子的人,又完全是同一個人。

「疼嗎?」他問。

「不疼。」她說,「舒服。箱子沒有遭殃,我的裙子也還在。你這個人,上臺修燈的時候穩,上床也穩。」

「這不是床。」

「那就是我的後臺。」蘇晚照把木釵往上推了推,免得它滑下來扎到頭皮,「你記住就行。」

外面有人走過,腳步在石階上響了兩下,沒有推門。他們同時屏住呼吸,又同時鬆開。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笑出了聲。那笑聲沒有妝,也沒有唱腔。江衡抱著她,掌心貼著她汗溼的腰,覺得廟會的燈彷彿都遠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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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後石階

第五章 雨後石階

他們沒有在墊上躺很久。蘇晚照先坐起來,把頭髮攏到一側,開始把中衣穿上。她的動作恢復了工作的利落,只是腿還有一點軟,站起來時扶了他的肩一下。江衡幫她把外裙的帶子按原先的位置繫好,每系一根都問一次鬆緊。她讓他再緊半指,又說夠了。戲服回到身上,人卻已經不是剛下臺時那個金紅齊全的人。臉上的妝卸了一半,嘴唇是自己的顏色,耳後的木釵露在頭髮外面。

「出去透口氣。」她說,「這裡全是粉味。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被人看見,可以晚一分鐘再出來。」

「我跟你一起。」他說,「除非你不想。」

「我想。」

門閂拉開,夜風立刻進來。雨後的空氣又涼又幹淨,把後臺的熱沖掉一層。他們從側幕繞到戲臺側面的石階上。石階還溼著,邊角積著沒幹的水,燈串的光在水裡碎成一段一段。塑料凳已經被人收去大半,剩下幾張倒扣在階下,凳腿朝天,像一場匆忙留下的記號。廟門那邊的夜宵棚還亮著,人聲遠了,只剩鐵鍋偶爾碰一下的響。

蘇晚照在最高一級臺階上站住。她沒有立刻下去。溼石頭反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他。風把她耳後的頭髮吹起來,那根素木釵鬆了,往下滑。她一把按住,拔了出來。頭髮散下一小把,掃在她的頸側。她看著手裡的木釵,釵身是舊的,木紋被手摩得發亮,一頭有一朵很小的、磨平了的花。

「我怕自己弄丟。」她說,「這會兒頭髮散了,手上又沒地方。臺階是溼的,掉下去會滾到暗處,今晚不一定找得回來。」

她把木釵放進他外套的口袋。不是扔,是放進去,還用指頭按了按,確認它沉在袋底,沒有卡在袋口。木釵貼著他的腰,隔著布,細細的一條硬。

「暫時放你這兒。」蘇晚照說,「不是送你。是我這會兒信不過我自己的手。等一會兒頭髮重新別上,或者等我有空,再向你要回來。」

「我看著它。」江衡說。

「你看著我一點就行。」她站在高他一級的臺階上,這個高度讓她的眼睛齊著他的眉。她沒有再親他。石階外面還有燈,還有可能回來取箱子的人。她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他頰上一點沒擦淨的金粉,擦完把手指在自己袖裡蹭掉。

「弄到你臉上了。」

「沒關係。」

「有關係。你回店裡,陳師傅要問。」她說,「你就說幫演員看了一會兒箱。這句話不假。」

江衡笑了一下。笑完,風從石階下面上來,吹得他外套下襬貼腿。口袋裡的木釵輕輕碰著他的指節。他想說一點更重的話,比如今晚之後怎麼辦,比如她明天還在不在。話到嘴邊,他又看她赤著妝的半張臉,覺得那些話太像把一場還沒幹的雨定成契約。

「你明天日場還唱嗎?」他最終只問了這個。

「唱。」她說,「兩點。側幕如果沒有人佔著,你可以把水放在上場門的箱子上。我中間只有很短的空檔。你要是忙,不必來。燈具店不是我的後臺。」

「我來的話,是因為我想來。」

「那這句話我明天再聽一次。」蘇晚照看著溼臺階,聲音放輕,「江衡,我剛才很願意。現在也沒有後悔。你要是回去以後後悔,就不必勉強自己明天出現。木釵你送到廟門左邊的管事那裡也行。我不想讓你因為口袋裡有一件東西,就覺得欠我一場。」

他搖頭。「我不後悔。我二十七歲了,知道剛才自己在做什麼。你二十九,你也說清楚了。我明天來,不是來還債。」

她看了他很久。遠處一輛電動車碾過積水,聲音又薄又亮,很快過去。她點頭,像把這句話收進一個不會隨便打開的地方。

「那你先回去。」她說,「我還要等他們回來抬箱。你留在這兒,像是有義務。你沒有。」

「我送你到後臺門口。」

「就到門口。」

他們重新走過溼石階。她的鞋在石頭上留下淺印,他的鞋印跟在旁邊,有時重疊。到了帆布簾外,她停住,沒有再拉他。圓燈泡的光從簾子縫裡漏出來一條。她的手在他外套口袋外面按了按,確認木釵還在。

「別把口袋口敞開。」她說,「彎腰的時候它會掉。」

「我會扣上。」

蘇晚照這才掀簾進去。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半張臉是卸過妝的,半張臉還留著一點舞臺的紅。那一眼沒有許諾整座廟會,只是看清楚了他。簾子落下。江衡站在石階上,風把燈串吹得輕輕搖晃。他扣上外套口袋的扣子,掌心隔著布按住那根木釵,然後轉身走進還沒有乾透的夜裡。塑料凳在階下滴著水。他沒有再回頭,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明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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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場

第六章 第二場

日場的天是乾的,石階卻沒有完全乾。靠北的幾級還留著深色的水痕,太陽照不到,風一過就發涼。廟前的燈串白天看起來很素,電線露出來,塑料燈籠褪成白的。塑料凳重新擺開,一排排對著戲臺,凳面上用抹布擦過,仍舊能看見水印。江衡兩點之前就到了。他沒有站在觀眾裡。他拎著一袋瓶裝水,從側幕進去,把水放在上場門的箱子上,然後自己坐在一隻倒扣的塑料凳上,儘量不擋演員的路。

蘇晚照已經上了妝。金線重新畫好,冠也壓上了,嘴唇回到那種超出肉身的紅。她從他身邊走過時,沒有在大庭廣眾下停住,只把目光在他臉上放了一秒。那一秒足夠。她看見他來了。他也看見她耳後今天沒有那根木釵,頭髮是用別的卡子固定的。木釵仍在他外套口袋裡,他早上換襯衫時特地把外套又穿上了。

日場比夜場吵。小販在臺側遠處喊,電風扇插在臨時電箱上,對著側幕吹。江衡看著那些風扇的線,職業病似的確認了一遍沒有纏到人的腳。陳師傅中午問他昨晚去哪兒了,他說幫劇團看箱,看完才回店裡關門。陳師傅哼了一聲,沒再問,只讓他把日場的備用燈泡帶上。燈泡這會兒就放在他腳邊,紙盒上印著瓦數。

第一折和第二折之間,她下來過一次。時間短得只夠喝水。她站在簾後,他已經把瓶蓋擰開。她接過去,喝了兩口,頸側輕輕一動,然後把瓶子還他。金妝下面,她的眼睛仍是昨晚那雙眼睛。

「第三折別再走神。」她壓著聲音說,嘴角卻有一點笑,「今天你坐在側幕,我看見你,會唱得更穩。你要是看著我出了神,我就當我贏了。」

「我儘量看詞。」他說。

「不用勉強。」她把瓶子塞回他手裡,指尖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水就這樣擰開。別的等散場。」

她上臺之後,他果然還是走神。不是全場,是她每一次從側幕出去、水袖掠過他膝前的那一下。日光比燈串誠實,汗出來得更快,金粉在她太陽穴那裡又被衝開細縫。他看著那條縫,口袋裡的木釵像也跟著熱了一熱。他沒有伸手去摸。他只是在她下一次下來時把水遞到她能立刻拿到的位置,瓶蓋事先鬆開半圈,又擰上,免得灑。

散場比昨晚快。日場沒有雨,觀眾散得乾脆,塑料凳被疊進廟門邊的棚裡,發出一長串空洞的響。劇團的人在臺上說笑,說晚上要去鎮上的麵館,說哪一折的鑼慢了半拍。蘇晚照沒有加入那陣笑很久。她卸了冠,仍穿著戲服,走到側幕的陰影裡。那裡只剩江衡、一箱燈泡,和一隻被踢歪的塑料凳。

白天的他們比前一夜安靜。安靜不是冷。她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裙襬小心地攏好,肩幾乎碰到他的肩。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身體是怎樣的溫度,這讓白日裡的靠近反而更慎重。

「昨晚的墊子我收好了。」她先說這個,聲音不高,「箱沒有壞。你的外套呢?」

「幹了。口袋我一直扣著。」

「木釵還在就好。」她看著臺口的光,「我今天沒有向你要。不是忘了。是覺得它在你那兒,我唱的時候少操一份心。」

江衡側過臉。她的金妝在日光裡有一點裂紋,裂紋下面是疲倦,疲倦下面是一種他熟悉了的平靜。「你要的話,我現在就還你。」

「先別。」蘇晚照說,「今晚我想把妝卸乾淨。不是在這個鏡子前卸一半。我想讓你看見不塗金的臉。我在廟後巷麵店樓上租了間小的,日租,有床,有燈,有能鎖上的門。你要是願意來,就來。你要是隻想把水遞到這裡為止,也算完整。」

「我願意去。」他說。

「那等我跟他們說一聲。我會說我累了,不去吃麵。這句話也是真的。」她站起來,又低下頭看他,補了一句,「你來的時候走樓梯。二樓左轉。門牌是三號。你敲兩下,停一下,再敲一下。不是暗號,是免得你敲到隔壁。隔壁住的是賣面的老闆,五十多歲,睡得早。」

「兩下,停,再一下。」

「對。」她的手指在他肩上點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今天我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反而不用急。你先回店裡把燈泡放下。我洗掉這層金,需要一點時間。你來早了,就在麵店門口等。別在樓道里站著,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一會兒一亮,惹人看。」

江衡點頭。他看著她走回臺上的人堆裡,金紅的裙子在日光裡重新變成工作。沒有人知道側幕裡那兩口水,也沒有人知道他口袋裡的木釵。他坐在塑料凳上,直到電風扇把她留下的那一點粉味吹散,才彎腰提起燈泡盒子。盒子不重。他的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壓著,壓得安穩。

出廟門的時候,石階的溼痕已經淺了。他仍舊繞開最滑的那一級。太陽照在他的外套上,口袋裡那根木頭貼著腰,一下一下,跟著他的步子。他知道晚上會看見她的臉。不是神的臉。是蘇晚照的臉。這個念頭讓他在西街的光裡走得很慢,慢得像怕把什麼晃碎,其實什麼都還好好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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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卸完

第七章 卸完

麵店樓下的蒸汽把巷子弄得又暖又鹹。江衡把燈具店的門關好,換了一件乾淨襯衫,外套仍舊穿在外面。他在店裡的洗手池前洗了臉,洗掉白天沾上的塵,也確認頰上沒有殘留的金。木釵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來,他看了看,又放回去,扣上。他沒有把它拿在手裡去敲門。那是她暫時寄放的東西,不是他登門的禮物。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有一點黏。二樓的燈果然是聲控,他一抬腳就亮了,白光猛地落下,照見三號門。門是普通的木門,門板上有一塊新貼的號碼紙。他敲了兩下,停住,再敲一下。

門開得很快。蘇晚照站在裡面,妝已經不在了。

沒有金線,沒有拉高的眉,沒有那種超出肉身的紅。她的臉比臺上窄一點,眼尾有很淡的細紋,一笑才會顯。眉是本身的形狀,眉峰不高。嘴唇的顏色安靜。額上那道冠勒出來的淺紅印還在,像一天的工作留下的章。她的頭髮全部是自己的,半乾,披在肩上,沒有假髻,也沒有木釵。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衫和長褲,赤著腳,腳背上有洗澡水留下的熱氣。

江衡在門口站著,一時沒有進去。他不是後悔。他是被這張臉擊中了。臺上的人華麗,墊上的人激烈,眼前這個人只是蘇晚照,二十九歲,卸完了工。

「看清楚了嗎?」她問。

「看清楚了。」

「那進來。門邊別站著,燈會滅了又亮。」她側身讓他。等他進來,她把門帶上,鎖舌輕輕一響。「你要是走到這兒覺得不一樣了,覺得沒有那身衣服就沒意思,現在可以下去。我不會追到樓梯口。我想讓你看見不塗金的臉,是因為我想被你看見。不是因為我想考你。」

「我上來,是因為想看見你。」江衡說,「不是不好意思拒絕。你昨天就給過我走的機會。今天這扇門我也可以不敲。」

蘇晚照的肩膀鬆下來。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臉頰,指腹乾淨,沒有油。「那就讓你好好看見。」

房間很小。一張床靠牆,床單是麵店老闆提供的,淺藍色,洗得發白。窗對著巷子,窗簾拉上了,只留一盞暖黃的檯燈。臺上沒有圓燈泡那種毫不留情的白。牆角放著她的箱子,不是戲箱,是一隻普通的旅行箱,半開著,能看見疊好的衣服。戲服不在這裡。戲服應當還在廟裡的箱裡,被人看著。這個事實讓江衡更放鬆。這裡沒有他必須托住的冠。

她讓他坐在床沿,自己站在他兩膝之間,把臉低到他眼前。「額上的印要到明天才會淡。眼睛因為畫了太久,有一點紅。嘴角這裡有一顆小痣,臺上通常被口紅蓋住。你要是想碰,就碰。這張臉今晚沒有不能碰的妝。」

他先吻那顆小痣。然後吻她的眉,吻那道淺紅的印,吻她半乾的頭髮裡肥皂的味道。她的眼睫擦過他的顴骨。沒有金粉。他吻到她的嘴時,兩個人都像第一次那樣慢,又比第一次更知道彼此。她的舌尖迎上來,手解開他的外套釦子。木釵在口袋裡輕輕碰了一下箱邊,她聽見了,沒有去拿。

「它先放著。」她說,「人先看著我。」

棉衫從她頭頂脫下來。她裡面沒有穿別的。乳房在暖燈下是真實的形狀,乳暈的顏色淡,乳尖因為吻已經立著。腰上有兩枚淺淺的指印,是昨晚他自己留下的,顏色不重。他低頭吻那些指印,像道歉,又像確認。她按著他的後頸,讓他含住乳尖。他含著,手掌撫過她的背,撫到腰,撫到長褲的邊緣。

「床比墊子軟。」她在他頭髮裡說,「今天你可以慢。我想看著你做。也想讓你看著我的臉,不要只看著身體。」

「我看著。」

他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跪在她身邊,先把她的長褲褪下來,疊好放到椅背上。她今天的內褲是普通的深灰色,已經溼了中央一小塊。他隔著那塊布吻了吻,然後才把它褪下。蘇晚照張開腿,沒有催他。檯燈把她的臉照得很全。他的手指進入她時,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她咬著下唇笑了一下,隨即被他拇指按在陰蒂上的力道磨得失了笑意,呼吸變深。

「就是這樣看著。」她說,「我要去的時候,你別低頭躲開。我想讓你看見是誰在要你。」

他沒有躲。她高潮的時候眉心皺著,嘴張開,沒有金,沒有唱腔,眼睛卻努力睜著看他,直到那一陣過去,才輕輕顫著喘。水溼了他的手。他把那隻手在床單上擦了擦,俯身吻她的眼皮。

「套在旅行箱的側袋裡。」她說,聲音還散著,「你拿。然後回來,我要你在我裡面。臉對著臉。」

他找到,戴好,回到她腿間。進入的時候兩個人都看著彼此。她的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摸過他的眉骨。他一下一下地送,不急著加快,每一下都讓她的表情在燈下變化。她的腿環著他,腳跟抵著他的腰,把他往更深處帶。房間裡能聽見面店樓下的鍋鏟,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看我。」她又說了一次,這次更輕,「不塗金的時候,我就是這樣。二十九歲。會累,會想你,會在你進來的時候夾你。沒有別的神秘。」

「夠了。」江衡說,「這樣就夠了。你這樣很美。」

這句話讓她眼裡的水光更明顯。她拉他下來吻,吻著吻著把節奏交給他。他逐漸深,逐漸穩,囊袋輕輕拍著她。她的乳房貼著他的胸口,乳尖擦過他的皮膚。她的手從他臉上滑到他的背,再滑到他的臀,按著他,讓他不要退那麼出。

「就停在裡面磨。」她說,「對。碰到了。別換。」

他照她說的,小幅度地磨那一點。她的聲音開始碎。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幾次,每一次都看著他。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遮臉,頸子向後仰起一寸,又強迫自己把臉轉回來,讓他看見她眼睛裡的失焦。內壁一陣一陣地吮。江衡撐不住,低低地罵了一句,抽送變得又深又快,最後抵著她最裡面射出來。他沒有把臉埋進枕頭。他停在她上方,讓她也看見他。

事後他們側躺著,鼻尖對著鼻尖。暖燈把兩張臉都照得很近。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畫到他的心跳上就停住。

「還敢看嗎?」她問。

「敢。」他說,「我想多看一會兒。明天你一上妝,這張臉又要被蓋住。」

「那就多看。」蘇晚照把一條腿放進他的兩腿之間,腳跟冰涼,小腿卻熱,「你今天在側幕遞水的樣子,比昨晚更讓我動心。因為你沒有把我當成只在夜裡才打開的人。日場的水是熱的,瓶蓋也擰得剛好。這種事情很普通。普通得我想留你。」

「留多久?」他問完又覺得自己太貪,「你不用說一個很長的數。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想。」

「廟會還有兩天。」她說,「這兩天你願意就來側幕。兩天之後我們去下一個鎮。我不會騙你說不走。可下一個有水口這種廟會的季節,我還會來南塘。你要是那時候還想看見我,就來。不是因為欠,是因為想。」

江衡吻了她的額頭,吻那道還沒有褪的印。「那這兩天我都來。店裡的燈,我可以讓陳師傅分一點給別人。他會罵我,罵完仍會答應。」

「被罵也是你自己的事。」她笑,「別為了我把工作弄丟。我喜歡你有地方可回。」

他們又做了一次。這一次更慢,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按著他的胸口,自己上下動。她的臉完全暴露在燈下,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嘴。他握住她的腰,拇指按著她的髖骨,看著她的乳房輕輕晃,看著她不塗金的嘴因為快感張開。她引導他的手去揉陰蒂,節奏由她定。她高潮的時候伏下來吻他,把他的呻吟也含進嘴裡。他在她體內再次射盡,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背,像環著一個終於允許他記住的人。

夜深以後,麵店的蒸汽沒了。巷子安靜下來。蘇晚照趴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忽然說:「木釵你明天帶來。不是我急著要回去。是我想當面告訴你,它放在哪兒。」

「它在我外套裡。」

「我知道。」她閉了閉眼,「明天再說。今晚讓我以這張臉睡著。你要是半夜醒,可以看。別開大燈就行。」

江衡把檯燈擰到更暗。暖光只剩一條縫。他看著她的眉,看著那顆小痣,看著她二十九歲的、不再屬於任何角色的睡臉。他的手隔著外套口袋,又一次確認那根木釵還在。然後他把手放回她的背上。她在睡意裡哼了一聲,往他懷裡靠了靠。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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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木釵

第八章 木釵

早上他是被面店的第一鍋湯叫醒的。天剛亮,窗簾縫裡有一條白。蘇晚照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梳頭,棉衫穿上了,頭髮還沒幹透。她看見他醒,沒有立刻笑,只把梳子放下來,看了他一會兒。那張臉上沒有金,睡意還在,眼角有一點紅。

「店裡是不是得開門?」她問。

「陳師傅早班。我晚一點去也行。」他坐起來,赤著的腳碰到涼地板,「你吃麵嗎?樓下就有。」

「我等會兒自己下去。兩個人一起下樓,老闆會看。」她說這話的時候並不羞,只是安排,「你先走。中午之前到廟裡來一趟。木釵的事,我想在白天說。白天說的話,比較不容易被夜晚改掉。」

他把木釵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掌心。木頭被他的體溫捂了一夜,不再涼。「我現在就可以還你。」

「帶到廟裡。」蘇晚照把釵推回他掌心,手指蓋著他的手指,合上,「你拿著來。讓我當著太陽還你一個說法。」

他照做。上午的南塘乾乾淨淨,石階上的水痕只剩最北面一道細影。戲臺空著,塑料凳高高地疊在側幕裡,電燈沒有開,電線在日光下像一些安靜的黑線。蘇晚照已經在那兒,穿著自己的深色外套,沒有戲服,臉上也沒有妝。她在檢查箱釦,看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側幕沒有別人。日場要到下午才開始忙。風從石階上走過來,帶來麵湯和塵土的味道。江衡把木釵遞出去。釵上那朵磨平的小花對著她。

「還你。」他說,「昨晚到現在,口袋都扣著。沒有掉。」

蘇晚照沒有接。她看著那根釵,又看著他的臉,看了足夠長的時間,長到他幾乎以為自己送還的方式不對。然後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把那根釵又按回他掌心。

「你留著。」她說,「不是我弄丟了才寄存在你那兒。是我想讓它在你身上。下次廟會,你還來側幕。不一定要換插排,不一定要遞水,雖然你遞水的樣子我很喜歡。你來,站在我能看見的地方。這根釵你放好。我看見你,就知道你還在。」

「你真的還來南塘?」

「來。」她說,「路線在我自己的本子上。明年這個季節,水口廟還有這場。我要是改了,我會給你燈具店打電話,找江衡。你要是搬走了,也請你把新的地方留給陳師傅。別讓我對著一個不認識你的人把釵要回來。」

江衡握著那根木釵。木頭不貴,花紋也被磨去了大半。它曾經別在她的頭髮裡,別在假髻底下,別在神女的冠後面。現在它躺在他的手裡,輕得不像一件能把人繫住的東西。可他知道自己會被它繫住。不是被逼的。是他想被記住,也想記住。

「我留著。」他說,「下次我還來側幕。你要是上臺,我就把水擰開。你要是隻讓我站著,我就站著。」

「站著也行。」蘇晚照笑了一下,不塗金的嘴角彎得很淺,「你昨天晚上看我的樣子,我今天還記得。那就夠用到下一場。」

她沒有在側幕裡吻他。日光照著,外面有人搬凳子,凳腿碰響。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襯衫領口撫平。撫平的時候,她的指尖碰到他左胸的內袋。那個袋子很淺,是工作襯衫上用來放筆的。

「別放外套了。」她說,「外套你總會脫。放進襯衫裡面這個袋子。貼著你。它短,不會露出來。你彎腰修燈的時候,只要扣著釦子,它就還在。」

江衡解開那顆釦子。內袋的布有一點舊,邊線是他自己縫過的。他把木釵放進去,釵頭朝下,小小的花抵著他的心口外側。木頭被身體一暖,就不再像一件道具。他扣上釦子,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能摸到一條很輕的硬。別人看不見。

蘇晚照看著他的手按在心口上,眼神安靜。「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今天還唱。」他說。

「唱。所以你現在可以去店裡。」她往後退了半步,把距離還給白天,「晚上你要是想來三號,還是那兩下,停一下,再一下。不來,我也不等門。我知道你在鎮上。知道就行。」

「我來。」江衡說。

「那先去幹活。」

他從石階下去。溼影那一級已經被他記住,腳步自然地避開。太陽照著他的襯衫,內袋裡的木釵一下一下貼著胸口,隨著他的心跳,也隨著他的步子,輕輕地碰。廟門前有人拉開電燈的閘,白天本來不必開,試燈的瞬間仍舊亮了一排。燈泡在日光裡顯得很淡。塑料凳被一張一張放回原地,發出清脆的響。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晚照站在臺側,沒有冠,沒有金,只是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在風裡檢查自己的箱。她沒有揮手。她知道他會再來。他也知道。他把手掌又按了按左胸,確認那根木釵好好地躺在襯衫內袋裡,然後轉向西街。燈具店的捲簾門已經拉起一半,裡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走進那片熟悉的陰影裡。木釵貼著皮膚,溫熱,很輕,像一句沒有說滿、卻已經算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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