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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場
第六章 第二場
日場的天是乾的,石階卻沒有完全乾。靠北的幾級還留著深色的水痕,太陽照不到,風一過就發涼。廟前的燈串白天看起來很素,電線露出來,塑料燈籠褪成白的。塑料凳重新擺開,一排排對著戲臺,凳面上用抹布擦過,仍舊能看見水印。江衡兩點之前就到了。他沒有站在觀眾裡。他拎著一袋瓶裝水,從側幕進去,把水放在上場門的箱子上,然後自己坐在一隻倒扣的塑料凳上,儘量不擋演員的路。
蘇晚照已經上了妝。金線重新畫好,冠也壓上了,嘴唇回到那種超出肉身的紅。她從他身邊走過時,沒有在大庭廣眾下停住,只把目光在他臉上放了一秒。那一秒足夠。她看見他來了。他也看見她耳後今天沒有那根木釵,頭髮是用別的卡子固定的。木釵仍在他外套口袋裡,他早上換襯衫時特地把外套又穿上了。
日場比夜場吵。小販在臺側遠處喊,電風扇插在臨時電箱上,對著側幕吹。江衡看著那些風扇的線,職業病似的確認了一遍沒有纏到人的腳。陳師傅中午問他昨晚去哪兒了,他說幫劇團看箱,看完才回店裡關門。陳師傅哼了一聲,沒再問,只讓他把日場的備用燈泡帶上。燈泡這會兒就放在他腳邊,紙盒上印著瓦數。
第一折和第二折之間,她下來過一次。時間短得只夠喝水。她站在簾後,他已經把瓶蓋擰開。她接過去,喝了兩口,頸側輕輕一動,然後把瓶子還他。金妝下面,她的眼睛仍是昨晚那雙眼睛。
「第三折別再走神。」她壓著聲音說,嘴角卻有一點笑,「今天你坐在側幕,我看見你,會唱得更穩。你要是看著我出了神,我就當我贏了。」
「我儘量看詞。」他說。
「不用勉強。」她把瓶子塞回他手裡,指尖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水就這樣擰開。別的等散場。」
她上臺之後,他果然還是走神。不是全場,是她每一次從側幕出去、水袖掠過他膝前的那一下。日光比燈串誠實,汗出來得更快,金粉在她太陽穴那裡又被衝開細縫。他看著那條縫,口袋裡的木釵像也跟著熱了一熱。他沒有伸手去摸。他只是在她下一次下來時把水遞到她能立刻拿到的位置,瓶蓋事先鬆開半圈,又擰上,免得灑。
散場比昨晚快。日場沒有雨,觀眾散得乾脆,塑料凳被疊進廟門邊的棚裡,發出一長串空洞的響。劇團的人在臺上說笑,說晚上要去鎮上的麵館,說哪一折的鑼慢了半拍。蘇晚照沒有加入那陣笑很久。她卸了冠,仍穿著戲服,走到側幕的陰影裡。那裡只剩江衡、一箱燈泡,和一隻被踢歪的塑料凳。
白天的他們比前一夜安靜。安靜不是冷。她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裙襬小心地攏好,肩幾乎碰到他的肩。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身體是怎樣的溫度,這讓白日裡的靠近反而更慎重。
「昨晚的墊子我收好了。」她先說這個,聲音不高,「箱沒有壞。你的外套呢?」
「幹了。口袋我一直扣著。」
「木釵還在就好。」她看著臺口的光,「我今天沒有向你要。不是忘了。是覺得它在你那兒,我唱的時候少操一份心。」
江衡側過臉。她的金妝在日光裡有一點裂紋,裂紋下面是疲倦,疲倦下面是一種他熟悉了的平靜。「你要的話,我現在就還你。」
「先別。」蘇晚照說,「今晚我想把妝卸乾淨。不是在這個鏡子前卸一半。我想讓你看見不塗金的臉。我在廟後巷麵店樓上租了間小的,日租,有床,有燈,有能鎖上的門。你要是願意來,就來。你要是隻想把水遞到這裡為止,也算完整。」
「我願意去。」他說。
「那等我跟他們說一聲。我會說我累了,不去吃麵。這句話也是真的。」她站起來,又低下頭看他,補了一句,「你來的時候走樓梯。二樓左轉。門牌是三號。你敲兩下,停一下,再敲一下。不是暗號,是免得你敲到隔壁。隔壁住的是賣面的老闆,五十多歲,睡得早。」
「兩下,停,再一下。」
「對。」她的手指在他肩上點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今天我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反而不用急。你先回店裡把燈泡放下。我洗掉這層金,需要一點時間。你來早了,就在麵店門口等。別在樓道里站著,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一會兒一亮,惹人看。」
江衡點頭。他看著她走回臺上的人堆裡,金紅的裙子在日光裡重新變成工作。沒有人知道側幕裡那兩口水,也沒有人知道他口袋裡的木釵。他坐在塑料凳上,直到電風扇把她留下的那一點粉味吹散,才彎腰提起燈泡盒子。盒子不重。他的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壓著,壓得安穩。
出廟門的時候,石階的溼痕已經淺了。他仍舊繞開最滑的那一級。太陽照在他的外套上,口袋裡那根木頭貼著腰,一下一下,跟著他的步子。他知道晚上會看見她的臉。不是神的臉。是蘇晚照的臉。這個念頭讓他在西街的光裡走得很慢,慢得像怕把什麼晃碎,其實什麼都還好好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