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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散场
第一章 散场
雨停在最后一通锣鼓的尾巴上。水口庙前的空地还是湿的,石板缝里蓄着细亮,风一过就起一层很浅的皱。灯串拉在庙门和戏台之间,电灯泡隔几步一颗,有的外面套着廉价的塑料灯笼,印着褪色的花,有的什么都不套,光直接掉在人的头顶上。戏已经散了。塑料凳腿磕着凳腿,响声又干又密。有人把凳子叠成一摞,水从凳面边沿滴下去,滴进泥里,很快被踩没。
江衡站在上场门外面,手里空着,才想起来伞还在台侧。
他今年二十七,在南塘镇西街的灯具店做事,白天卖灯泡和开关,庙会这几天被陈师傅派来看临时线路。下午雨最大的时候,他蹲在台腿边换过一截受潮的插排,黑伞就靠在那儿,伞柄上系着店里用来扎货的红绳。戏开场以后他本该回去。前排的塑料凳坐满了,后排的人一直站到庙门口,他挤不进去,索性留在侧幕外,把一场看完。
节目单夹在台口的木板上,边角被雨打卷。他进场前扫过一眼,名字和年龄都写在上面:苏晚照,二十九岁,巡演的舞台演员,今晚这出的主演。她演的不是哪家漏夜私奔的少女,节目单上写得清楚,是一位掌水的女神,成人,有庙,有自己的信众。那身神女戏服是她的工作服。金线、硬冠、长长的水袖,都为了上台,不为了让谁把她看成小姑娘。
此刻她还没有卸妆。
人潮往庙门外涌的时候,她站在台侧,冠还戴着,额上的金线在灯泡底下发着硬光,口红比血更红。她一只手拎着裙摆,免得湿木板上的泥点溅到绣面。裙摆抬起来的那一寸里,江衡看见戏服底下是一条深色的日常长裤,裤脚被水浸得发沉,鞋是软底布鞋,鞋帮上沾着草屑。神是戏。人站在木板上,会湿,会累,会小心地保护一件还要穿第二场的衣服。
他在侧幕外看戏的时候,有一折曾经完全听不见词。她站在台中间,几乎不走,只把一个长音送到灯底下。塑料凳上有人低声说话,后排烤肠的油星爆了一下。他却只看见她颈侧一滴汗把金粉冲开一条细缝,真皮肤的颜色从缝里露出来。他当时就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一个正在干活的人。可他看了。看完他又把目光挪回她的手,看她怎样把水袖收住,不让袖口扫到台口的灯泡。那是技术。技术让他更移不开。
他走到台腿边,弯腰去找伞。伞把抵着木架,红绳湿透了,颜色发暗。他的手指先碰到伞,又碰到旁边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已经先按住了伞柄。
「伞在这儿。」她说。
江衡直起身。近了才看见金妆有多厚。眉是画高的,眼尾拉出去,真眼睛在妆的里面看着他,很静。她把伞递过来,递的动作却不停在半空,像要确认他会接。
「我的。」他说,「下午换线,靠在这儿,散场就忘了。我是来取的。」
「我看见你换。」苏晚照说,「下半场那盏侧灯晃的时候,你蹲在下面。再晚半分钟,冠上的珠穗能烫到我。」
「线受潮,是我没查干净。」
「查了就行。」她把裙摆换到另一只手里,「雨停了,伞倒不急。你还特意回来。」
「店里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人也确实想把这场看完。看完又把伞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台上望向虚空的眼神,是实的,落在他脸上。「走神走到哪儿,一会儿你可以告诉我。现在风大。石阶那边的风会往上灌,灌到台侧,冠带一会儿就凉了。」
后台有人掀帘子喊,说夜宵在庙门左边的棚里,不等人。她侧过脸应:「你们先去。箱我稍后自己看。」
那人拖着一把塑料凳走了。凳脚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响。灯串还亮着。远处烤红薯的甜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雨后的土味。江衡握着伞,伞尖往下滴水,滴在他的鞋面上。他可以走。陈师傅还在店里等他对灯数。卷帘门半拉着,西街到这儿不过两条巷。
苏晚照没有拦他。她只是把一条松了的冠带拢到肩后,拢的时候水袖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浅红的印,是扣带勒的,边沿整齐,一看就是工作留下的,不是别的。
「后台的灯还开着。」她说,「你要是不急着回店,就进来躲一会儿风。不想进,现在走也行。伞你已经拿到了,不必觉得欠我。」
江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看那身金。「我不急。」
「那你自己决定。」她说完,转身往侧幕里走了两步,帘子还没落下。她没有再回头拉他。可那两步走得很慢,慢得像把一个门留在他面前。
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没有去摸口袋里的电话。他跟着那道还没落尽的帘子走了过去。台侧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暗,他的鞋印叠上她的鞋印,又很快被灯照干边沿。庙门外有人笑,笑声不进帘子。帘子一落,金线和灯泡都被隔在两个世界里。他仍可以转身。他没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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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台
第二章 后台
侧幕里面比外面暖,也更窄。帆布帘子把风挡住大半,剩下的一点从脚边钻进来,吹得地上一张旧报纸轻轻掀角。电灯是一长条日光管,固定在临时木架上,光很白,把一切都照得没有余情:打开的戏箱、挂在钉子上的水袖、一面四周围着圆灯泡的卸妆镜、地上一卷还没收的电缆。空气里是粉、汗、雨水,和一种很淡的油脂味。那是卸妆用的,瓶子倒在镜台上,盖子没拧严。
苏晚照先进去。她在帘子里面停住,回头,伸手拉了他的手腕一下。那一下不重,指腹贴着他脉搏的位置,拉完就松开,像把门从外面带上,而不是把人锁住。
「松手你就能出去。」她说,「我拉你,是想让你进来。你要是这会儿改了主意,从帘子边上走,我不会喊你。」
江衡的手腕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看了看那道帘子,又看了看她。「我不走。」
「好。」她点一下头,这才真正转过身去。冠太高,她进门时侧了一下,珠穗扫过门框,发出细碎的响。她把裙摆放下来,仔细看了看下摆的绣,确认没有泥点,才走向戏箱。箱盖掀着,里面是托盘、假髻、一卷卷备用的金线。她没有坐箱,只从箱边抽出一瓶矿泉水,瓶身还是凉的,外面凝着水雾。
「口渴。」她说,把瓶子递给他,「帮我拧开。袖子碍事,刚才在台上我不敢用力,指节这会儿还是僵的。」
瓶盖确实紧。江衡把伞靠在墙边,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水,才去拧。塑料盖在他掌心里响了一声,裂开那圈封膜。他把瓶子还给她,盖子留在自己手里,免得她再找地方放。
苏晚照喝水的时候很慢。妆还在,她不能让瓶口把口红整个带下来,于是只含住一小口,咽下去,颈侧那一小块没有涂金的皮肤轻轻动了一下。江衡看见了,就把目光挪开,挪到戏箱的铜扣上。铜扣是新换的,边上还有螺丝刀留下的新鲜刮痕。
「你看戏看到第几折走的神?」她放下瓶子,问得很平。
他没料到她真的要听回答。后台的日光管照着他的脸,他躲不掉。「第三折。你站在台中间那段。我不是嫌慢。我是看着看着,就没听见后面的词。」
「看哪儿了?」
他耳根热起来,仍旧说实话。「看你脖子。那一折你有个长音,汗从金粉里冲开一条缝。我还看见你收水袖的时候躲开了台口的灯。然后我就不知道剧情走到哪儿了。」
苏晚照听完,没有笑他,也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瓶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水声很轻。「那一折本来就是站给台下看的。你看我,不算看错。看错的是那些从头到尾拍别人的人,他们要的是照片,不是这一折。」
「我没有拍照。」
「我知道。侧幕那边要是有闪光,我会被晃到。」她看向他,「你二十几?」
「二十七。灯具店的。不是剧团的人。」
「我二十九。」她说得很清楚,像把节目单上那行字又说了一遍,免得他误会台上的妆,「这身衣服是工服。角色是成了气候的神,不是供人怜惜的小姑娘。我从戏校出来多年,现在专门演这种压轴。你要是刚才在外面把我看成别的,现在更正还来得及,更正完你可以走。」
「没有看成别的。」江衡说,「你在台上是在干活。我看走神,是因为活干得太干净,不是因为别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太直。可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硬冠还压着她,她却像把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放下来了。
「南塘的侧灯常年接触不良。」她说,「去年我们来,灭过一次。今年你蹲在下面,我唱着,余光看见你的手很稳。我就记住了。散场以后你回来取伞,我才确定是同一个人。」
「你不用因为这个留我。」
「我不是因为这个。」苏晚照把水瓶放回箱边,看着他,「我留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说话。也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有把我看成一座不能碰的塑像。你要是只想还伞,话可以停在这儿。后台没有别人,可没有别人不是理由。理由得你自己有。」
江衡把瓶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我有。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体面。我从第三折开始就没有真的离开过这场戏。你让我进来,我进来了。你让我走,我也会走。现在我不想走。」
日光管轻轻嗡了一声。远处庙门外有人放起步行的音乐,音质很差,鼓点却一下一下传到脚底。她听着那点声音,忽然把一只手伸到脑后,摸了摸冠带下面的一根木钗。木钗是素的,不镀金,只用来把她自己的头发固定在假髻底下。她摸到它,皱了一下眉。
「它顶着我。」她说,「先不拔。一拔头发就散,妆还没卸。你要是不嫌这里味道重,就坐一会儿。镜子前面有凳。」
凳是塑料的,跟台下那些一样,只是被擦得比较干净。江衡坐下的时候,凳脚在水泥地上滑了一寸。他这才发现后台的地不是木板,是临时棚搭在旧水泥上,边角还印着去年留下的黑胶布印。苏晚照站在镜子前,圆灯泡把她的金妆照得无所遁形。她从瓶子里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大胆些,瓶口碰破了下唇中央一点红。她用指腹擦掉那点红,擦完看了看手指,又看他。
「你的手刚才拧瓶盖,很有劲。」她说,「一会儿要是我让你帮忙,你也这样,稳一点。别扯。衣服要穿到明天日场。」
「我不动你不让我动的地方。」
「这句话我收下。」她说。
镜子里的她和镜子外的她重叠着。江衡坐在塑料凳上,伞在墙边滴水,戏箱的盖子敞着,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他看着她抬手去解冠带的活结,心口那块从第三折就发热的地方,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只是来取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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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卸妆
第三章 卸妆
冠带的活结在脑后。苏晚照试了两次,手指被袖口绊住,金线的穗子扫到镜子。她从镜子里看江衡。
「过来。」她说,「按住左边这根带子。别拽珠子,珠子是穿在线上的,断了今晚补不完。」
他站到她身后。镜子里两个人一下子近了,圆灯泡把距离照得很短。他按住她说的那根带子,指腹碰到她后颈一小块没有打底的皮肤,热的,有汗干掉以后的细盐。她的呼吸提了一下,没有躲。
「就按那儿。」她说,「我来解。」
活结松开的时候,硬冠的重量从她头上移开。江衡赶紧双手托住冠,比她预想的更小心。冠比看上去沉,木头和铜丝的分量压进他掌心。她帮他把冠放到戏箱的软布上,珠穗摊开,不许互相绞住。
「你托东西像托灯。」她说。
「灯掉了要赔。」
「冠掉了也要赔。」她嘴角动了一下,口红已经不完整,「所以你这样正好。」
没有了冠,她的头显得真实了许多。假髻还在,用那根素木钗别着,她自己的黑发从边缘漏出来几缕,贴在耳后。她坐到镜前,打开卸妆油,倒在棉片上。油的气味一下子浓起来,盖过粉。她先卸嘴角,再卸下巴,动作很熟。红掉下去,嘴唇本来的颜色出来,比妆淡,也比妆软。她停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像是看着他。
「只卸一半。」她说,「额上的金线和眼尾先留着。全卸完要时间,也要水。我想先把嘴还给我自己。」
江衡站在她侧后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她把第二块棉片递给他。
「眉尾这里我自己看不见边。你要是愿意,就顺着金线外面擦,别擦进眼睛。不愿意就把棉片还我。」
「我愿意。」
他弯下腰。她的脸转向他,不在镜子里,而在他眼前。金线从眉峰拉到太阳穴,细得像一根真的金属丝,其实是画上去的,边缘已经起了微小的裂纹。他握着棉片,油味沾上手指,沿着那道金线的外沿慢慢擦。她的皮肤在油底下变滑。她睁着眼看他,一下也不眨。圆灯泡在她瞳仁里缩成很小的两点。
「你的手在抖。」她说。
「怕擦坏。」
「坏不了。这层本来就要掉。」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再近一点也没关系。后台的门从里面闩上了,是我刚才进来时闩的。外面的人推不开。可你要是想出去,门闩在你这边也摸得着。」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铁闩确实落着,是一道很普通的插销,不是锁。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她已经卸干净的嘴,那张嘴因为油而发亮,唇纹都在。
「苏晚照。」他叫她的名字,像先把人从角色里请出来,「我可以亲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膝上的棉片放到镜台上,手指在布上擦了擦,然后抬眼。「可以。这是我要的。你要是问完又后悔,就停在这个距离。亲下来,就是你也要。」
江衡俯身。第一下只碰着她的下唇,很轻,油的味道先于热。她没有闭眼。他几乎要退回去,以为自己太急。她却抬手抓住他外套的前襟,把他拉近了半寸,嘴张开,吻变得具体。舌尖碰到他的时候,他才真正确认这不是台上的一个程式。她的舌温热,带着水的凉意,慢慢抵进来,又退去,等他跟上。他跟上了。他的手还举着那块棉片,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把它放下,空出来的手按在镜台边上,指节发白,不敢按到她身上。
「可以碰我。」她在吻的间隙说,「腰可以。脸可以。衣服的结先别拆。」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戏服的绣很厚,掌心下面是一层层布,布下面才是她的腰,正在呼吸。他收着劲,只让她知道手在。她吻得更深了一些,金粉从她的颧骨蹭到他的颊上。镜子里,他半边脸上有一道浅金,显得荒唐,也显得真实。她看见了,低低地笑了一声,笑进他嘴里。
吻从嘴角移到她卸干净的下巴,再移到颈侧那块他在第三折就看见的皮肤。那里已经没有汗,只剩下热。他的嘴唇贴上去时,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推开,是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按着他,让他停留。
「就这里。」她说,「别往下。往下是领子和扣,明天还要系。你今晚要是想要我,我们慢慢来。现在我只想先被你这样亲。」
「那我就不往下。」
他遵守。他亲她的颈侧,亲到她耳后漏出来的那缕黑发,亲到木钗附近就停住,免得把钗碰松。她的呼吸渐渐重了。圆灯泡烤着他们的侧面,有一点烫。她的腿在戏服下面并拢,又松开,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江衡硬了。这件事无法藏,外套的下摆遮不住。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停在心跳上,然后往下,隔着衣服按住他。按得很明确。
「我摸到了。」她说,「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不装不知道。」
「你要我停,我现在还能停。」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苏晚照看着他,眼尾的金线还在,嘴却是自己的。「先不停。把额头这道金也卸了吧。我想亲你的时候,不被这根线绊着。」
她拉他的手,把新的棉片放进他掌心。他站在她两腿外侧,一点一点擦掉她额上的金。金掉下去,皮肤的本色一块一块回来。他擦一块,吻一块。她的额头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冠勒的。他吻那道印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喉里溢出一声很轻的、不属于舞台的声音。
门闩还落着。外面的庙会还在响。镜子起了一层薄雾。江衡的嘴上有油,有她的呼吸,还有一点没擦净的金。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抓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力道稳定,是邀请,不是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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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箱
第四章 戏箱
金线终于从她脸上让开。眼尾还留着一点红,嘴是干净的,颧骨被油擦得微微发亮。苏晚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过来看他,像核对一张刚修好的脸。
「戏箱那边有一块干净的包布。」她说,「铺上。箱子高一点,我坐着,你就不用弯得那么狠。衣服不能撕,也不能用牙咬开那些结。你要是急,就告诉我,我教你哪一根带子先松。」
「我不撕。」江衡说,「你说次序。」
她从戏箱里抽出一块深色的软布,抖开,铺在箱盖上。箱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铜扣被她拨到旁边,免得硌人。她坐上去,戏服的裙子摊开,像一圈不能弄皱的云。她看着他,把一只脚从裙摆下伸出来,布鞋抵着他的小腿。
「过来。」
他走过去。她的膝盖分开一点,只是一点,足够让他站进她的裙摆外沿,却还没有把最里面的衣服交给他。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腰侧一枚盘扣上。
「这枚是活的。往旁边旋,别往下拽。里面还有两根带子,在肋骨下面,打的是平结。平结要先松左边。」她说完,停了一停,「江衡,我二十九,你二十七。我们都是成人。我想跟你做。你要是只想亲到这里,我们也可以停,我不会因此赶你。你要是也想要,就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你。不是想要这身衣服。」
「那就把衣服当成衣服。」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冠勒过的印还在,「解开它,别弄坏它。人你倒是可以弄得不那么整齐。」
第一枚盘扣旋开了。绣面松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是吸汗的,已经有一点潮。他按照她说的去找带子,指尖在层叠的布料里摸索,碰到她肋骨外侧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引导他的手腕,找到那个平结。结子不复杂,只是被汗浸得发紧。他耐心挑开,左边先松,右边跟着松。中衣的前襟敞开,她自己的胸形终于从工作服里显出来。没有假垫。乳房被束得有些发红,乳尖已经硬了,颜色比妆干净的嘴唇更深。
江衡的呼吸乱了。他没有立刻含上去。他先看她的眼睛。「这样看你可以吗?」
「我让你解开,就是让你看。」苏晚照说,「也可以碰。用嘴也可以。下面先别急。我想先被你含着。」
他低头。舌面贴上她的乳尖时,她的手抓紧了箱盖边沿的软布。他含住,轻轻吮,舌尖绕着打圈,另一只手托住另一侧,掌心包住分量,拇指慢慢擦过。她的腰从戏服里往前送,喉咙里的声音不再像唱,短,热,带着鼻音。他换到另一边,牙齿只是极轻地碰,不敢真的咬。她按着他的后脑,按得很清楚。
「对。就这样。」她说,「你学得快。」
「因为你说得清楚。」
他的手从她的膝往上,隔着裙子里面的长裤。长裤是她自己的,现代的布料,侧边有一根松紧。他停在裤腰上,抬眼。她点头,自己先把裙摆往两边拨开,免得他压皱绣线。他解开她的裤扣,连同里面那层已经湿了一小块的布一起往下褪。她抬臀配合他。布料退到膝弯,又被她踢掉布鞋,把裤子褪到一边,整齐地搭在箱旁的塑料凳上。她赤裸的腿从神女的裙摆中间露出来,大腿内侧有光,也有水。
江衡跪下去的时候,水泥地隔着他的裤子发凉。他不在乎。他吻她的膝,吻她大腿内侧那条细细的旧疤。疤很淡,一看就是多年前留下的。
「台上摔的。」她喘着说,「旧伤,不疼。你不用躲。」
他没有躲。他的嘴终于贴上她。她已经湿了,阴唇软热,味道干净里带着一点汗。他从下往上慢慢舔开,舌尖找到阴蒂,先是轻点,再打圈。苏晚照的大腿夹住他的肩,又松开,像怕弄疼他,又忍不住。她的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然护着身边的裙摆,没有让绣面落到地上。这个动作让他心里某块更热。她在要他的时候还记着自己的工作。
「进来之前用嘴就好。」她说,声音断断续续,「我快了。你别停,也别换太重。就这个速度。」
他照做。舌尖稳定地绕着那一点,两根手指在穴口停住,只进了一个指节,等她往下坐。她坐下来,手指被吞进去,内壁又热又紧,吸着他。他弯曲手指,慢慢抽送,嘴不离开。她的呼吸忽然断了一拍,小腹绷紧,然后抖着泄在他的舌头上。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叫出声。后台的帆布挡不住太大的声音。余波一浪一浪夹着他的手指。他一直等到她推他的额头,才抬起脸。
「过来。」她说,眼睛湿着,金已经所剩无几,「我包里有套。妆盒右边的夹层。是我自己放的。用它。我想让你进来。」
他找到那个小袋子,撕开的时候手指还是湿的,撕得歪了一点,到底撕开了。她看着他把裤子解开,看着他硬着的阴茎,目光很直,没有羞得转开,也没有催促。她伸手握住他,套从上到下帮他撸平。她的掌心有卸妆油留下的滑,动作却很稳。
「坐着太高了。」她试着把臀往箱沿挪了挪,皱眉,「边沿硌。地上有一条午睡用的薄垫,在箱后。你拉出来。我们下去。衣服垫在垫子外面,别垫在身底下磨。」
他照做。薄垫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她把戏服的外裙整件褪下,折叠好,放进箱里,动作快而珍惜。中衣也脱掉。她赤裸地躺到垫上时,只剩耳后那根还没拔掉的木钗,和脚上被冷水泥激起的一点细小疙瘩。江衡跪在她腿间,先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到她腰下。他进入之前又停住,前端抵着她,看着她的脸。
「现在要吗?」
「要。」苏晚照说,腿环上他的腰,「慢慢进来。看我。」
他推进去。她湿,仍然紧,一寸一寸吃进他。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他停在最深处,不敢立刻动,低头吻她的嘴。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指甲不长,力道却明确。
「可以动了。」她说,「我要你动。」
他抽送起来。一开始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头部再顶进去,磨过她里面那块软肉。她很快就不再安静,声音压在喉咙里,仍旧热。垫子在水泥地上轻轻挪,他用膝盖抵住。她的乳房随着动作轻颤,他低头含住一边,身下的节奏不乱。她的腿把他夹得更紧。
「再深一点。」她在他耳边说,「对。就这样。你不用把我当成容易碎的。我要你。我现在很清楚。」
他加重,仍旧不暴。囊袋拍在她身上的声音被帆布和远处的庙会音乐盖住一部分。她的手滑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自己揉着阴蒂,眼睛却看着他。这个景象让他几乎立刻失控。他咬着牙放慢,等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眉心蹙起来,内壁忽然绞紧。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更长。她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很低,却一个字都没有含糊。江衡被她夹得眼前发白,又抽送了十几下,深深埋进去,射进套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汗滴在她锁骨上。
他们都没有马上分开。后台的日光管还在嗡嗡响。她的手慢慢抚他的后背,像把一场戏的尾音收住。
「别压皱你自己的外套就行。」她哑着说,「人可以再留一会儿。」
他小心地退出,把套打结,用镜台上的纸包好,丢进角落的垃圾袋。然后他回到垫上,把外套的干净一面拉过来盖住她的小腹。她看着他做这些,眼神软下来,软得不像刚才那个指挥他解带子的人,又完全是同一个人。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舒服。箱子没有遭殃,我的裙子也还在。你这个人,上台修灯的时候稳,上床也稳。」
「这不是床。」
「那就是我的后台。」苏晚照把木钗往上推了推,免得它滑下来扎到头皮,「你记住就行。」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在石阶上响了两下,没有推门。他们同时屏住呼吸,又同时松开。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笑出了声。那笑声没有妆,也没有唱腔。江衡抱着她,掌心贴着她汗湿的腰,觉得庙会的灯仿佛都远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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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后石阶
第五章 雨后石阶
他们没有在垫上躺很久。苏晚照先坐起来,把头发拢到一侧,开始把中衣穿上。她的动作恢复了工作的利落,只是腿还有一点软,站起来时扶了他的肩一下。江衡帮她把外裙的带子按原先的位置系好,每系一根都问一次松紧。她让他再紧半指,又说够了。戏服回到身上,人却已经不是刚下台时那个金红齐全的人。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嘴唇是自己的颜色,耳后的木钗露在头发外面。
「出去透口气。」她说,「这里全是粉味。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被人看见,可以晚一分钟再出来。」
「我跟你一起。」他说,「除非你不想。」
「我想。」
门闩拉开,夜风立刻进来。雨后的空气又凉又干净,把后台的热冲掉一层。他们从侧幕绕到戏台侧面的石阶上。石阶还湿着,边角积着没干的水,灯串的光在水里碎成一段一段。塑料凳已经被人收去大半,剩下几张倒扣在阶下,凳腿朝天,像一场匆忙留下的记号。庙门那边的夜宵棚还亮着,人声远了,只剩铁锅偶尔碰一下的响。
苏晚照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住。她没有立刻下去。湿石头反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他。风把她耳后的头发吹起来,那根素木钗松了,往下滑。她一把按住,拔了出来。头发散下一小把,扫在她的颈侧。她看着手里的木钗,钗身是旧的,木纹被手摩得发亮,一头有一朵很小的、磨平了的花。
「我怕自己弄丢。」她说,「这会儿头发散了,手上又没地方。台阶是湿的,掉下去会滚到暗处,今晚不一定找得回来。」
她把木钗放进他外套的口袋。不是扔,是放进去,还用指头按了按,确认它沉在袋底,没有卡在袋口。木钗贴着他的腰,隔着布,细细的一条硬。
「暂时放你这儿。」苏晚照说,「不是送你。是我这会儿信不过我自己的手。等一会儿头发重新别上,或者等我有空,再向你要回来。」
「我看着它。」江衡说。
「你看着我一点就行。」她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这个高度让她的眼睛齐着他的眉。她没有再亲他。石阶外面还有灯,还有可能回来取箱子的人。她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他颊上一点没擦净的金粉,擦完把手指在自己袖里蹭掉。
「弄到你脸上了。」
「没关系。」
「有关系。你回店里,陈师傅要问。」她说,「你就说帮演员看了一会儿箱。这句话不假。」
江衡笑了一下。笑完,风从石阶下面上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贴腿。口袋里的木钗轻轻碰着他的指节。他想说一点更重的话,比如今晚之后怎么办,比如她明天还在不在。话到嘴边,他又看她赤着妆的半张脸,觉得那些话太像把一场还没干的雨定成契约。
「你明天日场还唱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个。
「唱。」她说,「两点。侧幕如果没有人占着,你可以把水放在上场门的箱子上。我中间只有很短的空档。你要是忙,不必来。灯具店不是我的后台。」
「我来的话,是因为我想来。」
「那这句话我明天再听一次。」苏晚照看着湿台阶,声音放轻,「江衡,我刚才很愿意。现在也没有后悔。你要是回去以后后悔,就不必勉强自己明天出现。木钗你送到庙门左边的管事那里也行。我不想让你因为口袋里有一件东西,就觉得欠我一场。」
他摇头。「我不后悔。我二十七岁了,知道刚才自己在做什么。你二十九,你也说清楚了。我明天来,不是来还债。」
她看了他很久。远处一辆电动车碾过积水,声音又薄又亮,很快过去。她点头,像把这句话收进一个不会随便打开的地方。
「那你先回去。」她说,「我还要等他们回来抬箱。你留在这儿,像是有义务。你没有。」
「我送你到后台门口。」
「就到门口。」
他们重新走过湿石阶。她的鞋在石头上留下浅印,他的鞋印跟在旁边,有时重叠。到了帆布帘外,她停住,没有再拉他。圆灯泡的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一条。她的手在他外套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木钗还在。
「别把口袋口敞开。」她说,「弯腰的时候它会掉。」
「我会扣上。」
苏晚照这才掀帘进去。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半张脸是卸过妆的,半张脸还留着一点舞台的红。那一眼没有许诺整座庙会,只是看清楚了他。帘子落下。江衡站在石阶上,风把灯串吹得轻轻摇晃。他扣上外套口袋的扣子,掌心隔着布按住那根木钗,然后转身走进还没有干透的夜里。塑料凳在阶下滴着水。他没有再回头,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明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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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场
第六章 第二场
日场的天是干的,石阶却没有完全干。靠北的几级还留着深色的水痕,太阳照不到,风一过就发凉。庙前的灯串白天看起来很素,电线露出来,塑料灯笼褪成白的。塑料凳重新摆开,一排排对着戏台,凳面上用抹布擦过,仍旧能看见水印。江衡两点之前就到了。他没有站在观众里。他拎着一袋瓶装水,从侧幕进去,把水放在上场门的箱子上,然后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凳上,尽量不挡演员的路。
苏晚照已经上了妆。金线重新画好,冠也压上了,嘴唇回到那种超出肉身的红。她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停住,只把目光在他脸上放了一秒。那一秒足够。她看见他来了。他也看见她耳后今天没有那根木钗,头发是用别的卡子固定的。木钗仍在他外套口袋里,他早上换衬衫时特地把外套又穿上了。
日场比夜场吵。小贩在台侧远处喊,电风扇插在临时电箱上,对着侧幕吹。江衡看着那些风扇的线,职业病似的确认了一遍没有缠到人的脚。陈师傅中午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帮剧团看箱,看完才回店里关门。陈师傅哼了一声,没再问,只让他把日场的备用灯泡带上。灯泡这会儿就放在他脚边,纸盒上印着瓦数。
第一折和第二折之间,她下来过一次。时间短得只够喝水。她站在帘后,他已经把瓶盖拧开。她接过去,喝了两口,颈侧轻轻一动,然后把瓶子还他。金妆下面,她的眼睛仍是昨晚那双眼睛。
「第三折别再走神。」她压着声音说,嘴角却有一点笑,「今天你坐在侧幕,我看见你,会唱得更稳。你要是看着我出了神,我就当我赢了。」
「我尽量看词。」他说。
「不用勉强。」她把瓶子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水就这样拧开。别的等散场。」
她上台之后,他果然还是走神。不是全场,是她每一次从侧幕出去、水袖掠过他膝前的那一下。日光比灯串诚实,汗出来得更快,金粉在她太阳穴那里又被冲开细缝。他看着那条缝,口袋里的木钗像也跟着热了一热。他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在她下一次下来时把水递到她能立刻拿到的位置,瓶盖事先松开半圈,又拧上,免得洒。
散场比昨晚快。日场没有雨,观众散得干脆,塑料凳被叠进庙门边的棚里,发出一长串空洞的响。剧团的人在台上说笑,说晚上要去镇上的面馆,说哪一折的锣慢了半拍。苏晚照没有加入那阵笑很久。她卸了冠,仍穿着戏服,走到侧幕的阴影里。那里只剩江衡、一箱灯泡,和一只被踢歪的塑料凳。
白天的他们比前一夜安静。安静不是冷。她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裙摆小心地拢好,肩几乎碰到他的肩。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体是怎样的温度,这让白日里的靠近反而更慎重。
「昨晚的垫子我收好了。」她先说这个,声音不高,「箱没有坏。你的外套呢?」
「干了。口袋我一直扣着。」
「木钗还在就好。」她看着台口的光,「我今天没有向你要。不是忘了。是觉得它在你那儿,我唱的时候少操一份心。」
江衡侧过脸。她的金妆在日光里有一点裂纹,裂纹下面是疲倦,疲倦下面是一种他熟悉了的平静。「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还你。」
「先别。」苏晚照说,「今晚我想把妆卸干净。不是在这个镜子前卸一半。我想让你看见不涂金的脸。我在庙后巷面店楼上租了间小的,日租,有床,有灯,有能锁上的门。你要是愿意来,就来。你要是只想把水递到这里为止,也算完整。」
「我愿意去。」他说。
「那等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会说我累了,不去吃面。这句话也是真的。」她站起来,又低下头看他,补了一句,「你来的时候走楼梯。二楼左转。门牌是三号。你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不是暗号,是免得你敲到隔壁。隔壁住的是卖面的老板,五十多岁,睡得早。」
「两下,停,再一下。」
「对。」她的手指在他肩上点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今天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反而不用急。你先回店里把灯泡放下。我洗掉这层金,需要一点时间。你来早了,就在面店门口等。别在楼道里站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一亮,惹人看。」
江衡点头。他看着她走回台上的人堆里,金红的裙子在日光里重新变成工作。没有人知道侧幕里那两口水,也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的木钗。他坐在塑料凳上,直到电风扇把她留下的那一点粉味吹散,才弯腰提起灯泡盒子。盒子不重。他的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压着,压得安稳。
出庙门的时候,石阶的湿痕已经浅了。他仍旧绕开最滑的那一级。太阳照在他的外套上,口袋里那根木头贴着腰,一下一下,跟着他的步子。他知道晚上会看见她的脸。不是神的脸。是苏晚照的脸。这个念头让他在西街的光里走得很慢,慢得像怕把什么晃碎,其实什么都还好好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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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卸完
第七章 卸完
面店楼下的蒸汽把巷子弄得又暖又咸。江衡把灯具店的门关好,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外套仍旧穿在外面。他在店里的洗手池前洗了脸,洗掉白天沾上的尘,也确认颊上没有残留的金。木钗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他看了看,又放回去,扣上。他没有把它拿在手里去敲门。那是她暂时寄放的东西,不是他登门的礼物。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有一点黏。二楼的灯果然是声控,他一抬脚就亮了,白光猛地落下,照见三号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板上有一块新贴的号码纸。他敲了两下,停住,再敲一下。
门开得很快。苏晚照站在里面,妆已经不在了。
没有金线,没有拉高的眉,没有那种超出肉身的红。她的脸比台上窄一点,眼尾有很淡的细纹,一笑才会显。眉是本身的形状,眉峰不高。嘴唇的颜色安静。额上那道冠勒出来的浅红印还在,像一天的工作留下的章。她的头发全部是自己的,半干,披在肩上,没有假髻,也没有木钗。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衫和长裤,赤着脚,脚背上有洗澡水留下的热气。
江衡在门口站着,一时没有进去。他不是后悔。他是被这张脸击中了。台上的人华丽,垫上的人激烈,眼前这个人只是苏晚照,二十九岁,卸完了工。
「看清楚了吗?」她问。
「看清楚了。」
「那进来。门边别站着,灯会灭了又亮。」她侧身让他。等他进来,她把门带上,锁舌轻轻一响。「你要是走到这儿觉得不一样了,觉得没有那身衣服就没意思,现在可以下去。我不会追到楼梯口。我想让你看见不涂金的脸,是因为我想被你看见。不是因为我想考你。」
「我上来,是因为想看见你。」江衡说,「不是不好意思拒绝。你昨天就给过我走的机会。今天这扇门我也可以不敲。」
苏晚照的肩膀松下来。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干净,没有油。「那就让你好好看见。」
房间很小。一张床靠墙,床单是面店老板提供的,浅蓝色,洗得发白。窗对着巷子,窗帘拉上了,只留一盏暖黄的台灯。台上没有圆灯泡那种毫不留情的白。墙角放着她的箱子,不是戏箱,是一只普通的旅行箱,半开着,能看见叠好的衣服。戏服不在这里。戏服应当还在庙里的箱里,被人看着。这个事实让江衡更放松。这里没有他必须托住的冠。
她让他坐在床沿,自己站在他两膝之间,把脸低到他眼前。「额上的印要到明天才会淡。眼睛因为画了太久,有一点红。嘴角这里有一颗小痣,台上通常被口红盖住。你要是想碰,就碰。这张脸今晚没有不能碰的妆。」
他先吻那颗小痣。然后吻她的眉,吻那道浅红的印,吻她半干的头发里肥皂的味道。她的眼睫擦过他的颧骨。没有金粉。他吻到她的嘴时,两个人都像第一次那样慢,又比第一次更知道彼此。她的舌尖迎上来,手解开他的外套扣子。木钗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箱边,她听见了,没有去拿。
「它先放着。」她说,「人先看着我。」
棉衫从她头顶脱下来。她里面没有穿别的。乳房在暖灯下是真实的形状,乳晕的颜色淡,乳尖因为吻已经立着。腰上有两枚浅浅的指印,是昨晚他自己留下的,颜色不重。他低头吻那些指印,像道歉,又像确认。她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含住乳尖。他含着,手掌抚过她的背,抚到腰,抚到长裤的边缘。
「床比垫子软。」她在他头发里说,「今天你可以慢。我想看着你做。也想让你看着我的脸,不要只看着身体。」
「我看着。」
他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跪在她身边,先把她的长裤褪下来,叠好放到椅背上。她今天的内裤是普通的深灰色,已经湿了中央一小块。他隔着那块布吻了吻,然后才把它褪下。苏晚照张开腿,没有催他。台灯把她的脸照得很全。他的手指进入她时,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笑了一下,随即被他拇指按在阴蒂上的力道磨得失了笑意,呼吸变深。
「就是这样看着。」她说,「我要去的时候,你别低头躲开。我想让你看见是谁在要你。」
他没有躲。她高潮的时候眉心皱着,嘴张开,没有金,没有唱腔,眼睛却努力睁着看他,直到那一阵过去,才轻轻颤着喘。水湿了他的手。他把那只手在床单上擦了擦,俯身吻她的眼皮。
「套在旅行箱的侧袋里。」她说,声音还散着,「你拿。然后回来,我要你在我里面。脸对着脸。」
他找到,戴好,回到她腿间。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彼此。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摸过他的眉骨。他一下一下地送,不急着加快,每一下都让她的表情在灯下变化。她的腿环着他,脚跟抵着他的腰,把他往更深处带。房间里能听见面店楼下的锅铲,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看我。」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更轻,「不涂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二十九岁。会累,会想你,会在你进来的时候夹你。没有别的神秘。」
「够了。」江衡说,「这样就够了。你这样很美。」
这句话让她眼里的水光更明显。她拉他下来吻,吻着吻着把节奏交给他。他逐渐深,逐渐稳,囊袋轻轻拍着她。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尖擦过他的皮肤。她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背,再滑到他的臀,按着他,让他不要退那么出。
「就停在里面磨。」她说,「对。碰到了。别换。」
他照她说的,小幅度地磨那一点。她的声音开始碎。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看着他。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遮脸,颈子向后仰起一寸,又强迫自己把脸转回来,让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失焦。内壁一阵一阵地吮。江衡撑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抽送变得又深又快,最后抵着她最里面射出来。他没有把脸埋进枕头。他停在她上方,让她也看见他。
事后他们侧躺着,鼻尖对着鼻尖。暖灯把两张脸都照得很近。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画到他的心跳上就停住。
「还敢看吗?」她问。
「敢。」他说,「我想多看一会儿。明天你一上妆,这张脸又要被盖住。」
「那就多看。」苏晚照把一条腿放进他的两腿之间,脚跟冰凉,小腿却热,「你今天在侧幕递水的样子,比昨晚更让我动心。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成只在夜里才打开的人。日场的水是热的,瓶盖也拧得刚好。这种事情很普通。普通得我想留你。」
「留多久?」他问完又觉得自己太贪,「你不用说一个很长的数。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庙会还有两天。」她说,「这两天你愿意就来侧幕。两天之后我们去下一个镇。我不会骗你说不走。可下一个有水口这种庙会的季节,我还会来南塘。你要是那时候还想看见我,就来。不是因为欠,是因为想。」
江衡吻了她的额头,吻那道还没有褪的印。「那这两天我都来。店里的灯,我可以让陈师傅分一点给别人。他会骂我,骂完仍会答应。」
「被骂也是你自己的事。」她笑,「别为了我把工作弄丢。我喜欢你有地方可回。」
他们又做了一次。这一次更慢,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胸口,自己上下动。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下,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嘴。他握住她的腰,拇指按着她的髋骨,看着她的乳房轻轻晃,看着她不涂金的嘴因为快感张开。她引导他的手去揉阴蒂,节奏由她定。她高潮的时候伏下来吻他,把他的呻吟也含进嘴里。他在她体内再次射尽,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背,像环着一个终于允许他记住的人。
夜深以后,面店的蒸汽没了。巷子安静下来。苏晚照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忽然说:「木钗你明天带来。不是我急着要回去。是我想当面告诉你,它放在哪儿。」
「它在我外套里。」
「我知道。」她闭了闭眼,「明天再说。今晚让我以这张脸睡着。你要是半夜醒,可以看。别开大灯就行。」
江衡把台灯拧到更暗。暖光只剩一条缝。他看着她的眉,看着那颗小痣,看着她二十九岁的、不再属于任何角色的睡脸。他的手隔着外套口袋,又一次确认那根木钗还在。然后他把手放回她的背上。她在睡意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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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木钗
第八章 木钗
早上他是被面店的第一锅汤叫醒的。天刚亮,窗帘缝里有一条白。苏晚照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梳头,棉衫穿上了,头发还没干透。她看见他醒,没有立刻笑,只把梳子放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上没有金,睡意还在,眼角有一点红。
「店里是不是得开门?」她问。
「陈师傅早班。我晚一点去也行。」他坐起来,赤着的脚碰到凉地板,「你吃面吗?楼下就有。」
「我等会儿自己下去。两个人一起下楼,老板会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羞,只是安排,「你先走。中午之前到庙里来一趟。木钗的事,我想在白天说。白天说的话,比较不容易被夜晚改掉。」
他把木钗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木头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夜,不再凉。「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带到庙里。」苏晚照把钗推回他掌心,手指盖着他的手指,合上,「你拿着来。让我当着太阳还你一个说法。」
他照做。上午的南塘干干净净,石阶上的水痕只剩最北面一道细影。戏台空着,塑料凳高高地叠在侧幕里,电灯没有开,电线在日光下像一些安静的黑线。苏晚照已经在那儿,穿着自己的深色外套,没有戏服,脸上也没有妆。她在检查箱扣,看见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侧幕没有别人。日场要到下午才开始忙。风从石阶上走过来,带来面汤和尘土的味道。江衡把木钗递出去。钗上那朵磨平的小花对着她。
「还你。」他说,「昨晚到现在,口袋都扣着。没有掉。」
苏晚照没有接。她看着那根钗,又看着他的脸,看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送还的方式不对。然后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把那根钗又按回他掌心。
「你留着。」她说,「不是我弄丢了才寄存在你那儿。是我想让它在你身上。下次庙会,你还来侧幕。不一定要换插排,不一定要递水,虽然你递水的样子我很喜欢。你来,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根钗你放好。我看见你,就知道你还在。」
「你真的还来南塘?」
「来。」她说,「路线在我自己的本子上。明年这个季节,水口庙还有这场。我要是改了,我会给你灯具店打电话,找江衡。你要是搬走了,也请你把新的地方留给陈师傅。别让我对着一个不认识你的人把钗要回来。」
江衡握着那根木钗。木头不贵,花纹也被磨去了大半。它曾经别在她的头发里,别在假髻底下,别在神女的冠后面。现在它躺在他的手里,轻得不像一件能把人系住的东西。可他知道自己会被它系住。不是被逼的。是他想被记住,也想记住。
「我留着。」他说,「下次我还来侧幕。你要是上台,我就把水拧开。你要是只让我站着,我就站着。」
「站着也行。」苏晚照笑了一下,不涂金的嘴角弯得很浅,「你昨天晚上看我的样子,我今天还记得。那就够用到下一场。」
她没有在侧幕里吻他。日光照着,外面有人搬凳子,凳腿碰响。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口抚平。抚平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左胸的内袋。那个袋子很浅,是工作衬衫上用来放笔的。
「别放外套了。」她说,「外套你总会脱。放进衬衫里面这个袋子。贴着你。它短,不会露出来。你弯腰修灯的时候,只要扣着扣子,它就还在。」
江衡解开那颗扣子。内袋的布有一点旧,边线是他自己缝过的。他把木钗放进去,钗头朝下,小小的花抵着他的心口外侧。木头被身体一暖,就不再像一件道具。他扣上扣子,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能摸到一条很轻的硬。别人看不见。
苏晚照看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上,眼神安静。「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今天还唱。」他说。
「唱。所以你现在可以去店里。」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还给白天,「晚上你要是想来三号,还是那两下,停一下,再一下。不来,我也不等门。我知道你在镇上。知道就行。」
「我来。」江衡说。
「那先去干活。」
他从石阶下去。湿影那一级已经被他记住,脚步自然地避开。太阳照着他的衬衫,内袋里的木钗一下一下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也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碰。庙门前有人拉开电灯的闸,白天本来不必开,试灯的瞬间仍旧亮了一排。灯泡在日光里显得很淡。塑料凳被一张一张放回原地,发出清脆的响。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照站在台侧,没有冠,没有金,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风里检查自己的箱。她没有挥手。她知道他会再来。他也知道。他把手掌又按了按左胸,确认那根木钗好好地躺在衬衫内袋里,然后转向西街。灯具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一半,里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走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木钗贴着皮肤,温热,很轻,像一句没有说满、却已经算数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