بعد مهرجان المعبد، سحبتني الممثلة إلى الكواليس الخالي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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بعد مهرجان المعبد، سحبتني الممثلة إلى الكواليس الخالية

تؤدي سو وانتشاو دور إلهة في مهرجان المعبد، ولم تُزل مكياجها حين يغادر الحشد. يعود جيانغ هنغ من أجل مظلة ويُجذَب إلى الكواليس. تحوّل صناديق الأزياء، ومصباح المكياج، والدرجات الحجرية التي بلّلها المطر أمسيةً من المسرح إلى قرار يتّخذه بالغان لأنفسهما. قصة أصلي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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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ADING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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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8 sections第一章 散场第二章 后台第三章 卸妆第四章 戏箱第五章 雨后石阶第六章 第二场第七章 卸完第八章 木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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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散场

第一章 散场

雨停在最后一通锣鼓的尾巴上。水口庙前的空地还是湿的,石板缝里蓄着细亮,风一过就起一层很浅的皱。灯串拉在庙门和戏台之间,电灯泡隔几步一颗,有的外面套着廉价的塑料灯笼,印着褪色的花,有的什么都不套,光直接掉在人的头顶上。戏已经散了。塑料凳腿磕着凳腿,响声又干又密。有人把凳子叠成一摞,水从凳面边沿滴下去,滴进泥里,很快被踩没。

江衡站在上场门外面,手里空着,才想起来伞还在台侧。

他今年二十七,在南塘镇西街的灯具店做事,白天卖灯泡和开关,庙会这几天被陈师傅派来看临时线路。下午雨最大的时候,他蹲在台腿边换过一截受潮的插排,黑伞就靠在那儿,伞柄上系着店里用来扎货的红绳。戏开场以后他本该回去。前排的塑料凳坐满了,后排的人一直站到庙门口,他挤不进去,索性留在侧幕外,把一场看完。

节目单夹在台口的木板上,边角被雨打卷。他进场前扫过一眼,名字和年龄都写在上面:苏晚照,二十九岁,巡演的舞台演员,今晚这出的主演。她演的不是哪家漏夜私奔的少女,节目单上写得清楚,是一位掌水的女神,成人,有庙,有自己的信众。那身神女戏服是她的工作服。金线、硬冠、长长的水袖,都为了上台,不为了让谁把她看成小姑娘。

此刻她还没有卸妆。

人潮往庙门外涌的时候,她站在台侧,冠还戴着,额上的金线在灯泡底下发着硬光,口红比血更红。她一只手拎着裙摆,免得湿木板上的泥点溅到绣面。裙摆抬起来的那一寸里,江衡看见戏服底下是一条深色的日常长裤,裤脚被水浸得发沉,鞋是软底布鞋,鞋帮上沾着草屑。神是戏。人站在木板上,会湿,会累,会小心地保护一件还要穿第二场的衣服。

他在侧幕外看戏的时候,有一折曾经完全听不见词。她站在台中间,几乎不走,只把一个长音送到灯底下。塑料凳上有人低声说话,后排烤肠的油星爆了一下。他却只看见她颈侧一滴汗把金粉冲开一条细缝,真皮肤的颜色从缝里露出来。他当时就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一个正在干活的人。可他看了。看完他又把目光挪回她的手,看她怎样把水袖收住,不让袖口扫到台口的灯泡。那是技术。技术让他更移不开。

他走到台腿边,弯腰去找伞。伞把抵着木架,红绳湿透了,颜色发暗。他的手指先碰到伞,又碰到旁边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已经先按住了伞柄。

「伞在这儿。」她说。

江衡直起身。近了才看见金妆有多厚。眉是画高的,眼尾拉出去,真眼睛在妆的里面看着他,很静。她把伞递过来,递的动作却不停在半空,像要确认他会接。

「我的。」他说,「下午换线,靠在这儿,散场就忘了。我是来取的。」

「我看见你换。」苏晚照说,「下半场那盏侧灯晃的时候,你蹲在下面。再晚半分钟,冠上的珠穗能烫到我。」

「线受潮,是我没查干净。」

「查了就行。」她把裙摆换到另一只手里,「雨停了,伞倒不急。你还特意回来。」

「店里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人也确实想把这场看完。看完又把伞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台上望向虚空的眼神,是实的,落在他脸上。「走神走到哪儿,一会儿你可以告诉我。现在风大。石阶那边的风会往上灌,灌到台侧,冠带一会儿就凉了。」

后台有人掀帘子喊,说夜宵在庙门左边的棚里,不等人。她侧过脸应:「你们先去。箱我稍后自己看。」

那人拖着一把塑料凳走了。凳脚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响。灯串还亮着。远处烤红薯的甜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雨后的土味。江衡握着伞,伞尖往下滴水,滴在他的鞋面上。他可以走。陈师傅还在店里等他对灯数。卷帘门半拉着,西街到这儿不过两条巷。

苏晚照没有拦他。她只是把一条松了的冠带拢到肩后,拢的时候水袖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浅红的印,是扣带勒的,边沿整齐,一看就是工作留下的,不是别的。

「后台的灯还开着。」她说,「你要是不急着回店,就进来躲一会儿风。不想进,现在走也行。伞你已经拿到了,不必觉得欠我。」

江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看那身金。「我不急。」

「那你自己决定。」她说完,转身往侧幕里走了两步,帘子还没落下。她没有再回头拉他。可那两步走得很慢,慢得像把一个门留在他面前。

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没有去摸口袋里的电话。他跟着那道还没落尽的帘子走了过去。台侧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暗,他的鞋印叠上她的鞋印,又很快被灯照干边沿。庙门外有人笑,笑声不进帘子。帘子一落,金线和灯泡都被隔在两个世界里。他仍可以转身。他没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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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台

第二章 后台

侧幕里面比外面暖,也更窄。帆布帘子把风挡住大半,剩下的一点从脚边钻进来,吹得地上一张旧报纸轻轻掀角。电灯是一长条日光管,固定在临时木架上,光很白,把一切都照得没有余情:打开的戏箱、挂在钉子上的水袖、一面四周围着圆灯泡的卸妆镜、地上一卷还没收的电缆。空气里是粉、汗、雨水,和一种很淡的油脂味。那是卸妆用的,瓶子倒在镜台上,盖子没拧严。

苏晚照先进去。她在帘子里面停住,回头,伸手拉了他的手腕一下。那一下不重,指腹贴着他脉搏的位置,拉完就松开,像把门从外面带上,而不是把人锁住。

「松手你就能出去。」她说,「我拉你,是想让你进来。你要是这会儿改了主意,从帘子边上走,我不会喊你。」

江衡的手腕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看了看那道帘子,又看了看她。「我不走。」

「好。」她点一下头,这才真正转过身去。冠太高,她进门时侧了一下,珠穗扫过门框,发出细碎的响。她把裙摆放下来,仔细看了看下摆的绣,确认没有泥点,才走向戏箱。箱盖掀着,里面是托盘、假髻、一卷卷备用的金线。她没有坐箱,只从箱边抽出一瓶矿泉水,瓶身还是凉的,外面凝着水雾。

「口渴。」她说,把瓶子递给他,「帮我拧开。袖子碍事,刚才在台上我不敢用力,指节这会儿还是僵的。」

瓶盖确实紧。江衡把伞靠在墙边,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水,才去拧。塑料盖在他掌心里响了一声,裂开那圈封膜。他把瓶子还给她,盖子留在自己手里,免得她再找地方放。

苏晚照喝水的时候很慢。妆还在,她不能让瓶口把口红整个带下来,于是只含住一小口,咽下去,颈侧那一小块没有涂金的皮肤轻轻动了一下。江衡看见了,就把目光挪开,挪到戏箱的铜扣上。铜扣是新换的,边上还有螺丝刀留下的新鲜刮痕。

「你看戏看到第几折走的神?」她放下瓶子,问得很平。

他没料到她真的要听回答。后台的日光管照着他的脸,他躲不掉。「第三折。你站在台中间那段。我不是嫌慢。我是看着看着,就没听见后面的词。」

「看哪儿了?」

他耳根热起来,仍旧说实话。「看你脖子。那一折你有个长音,汗从金粉里冲开一条缝。我还看见你收水袖的时候躲开了台口的灯。然后我就不知道剧情走到哪儿了。」

苏晚照听完,没有笑他,也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瓶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水声很轻。「那一折本来就是站给台下看的。你看我,不算看错。看错的是那些从头到尾拍别人的人,他们要的是照片,不是这一折。」

「我没有拍照。」

「我知道。侧幕那边要是有闪光,我会被晃到。」她看向他,「你二十几?」

「二十七。灯具店的。不是剧团的人。」

「我二十九。」她说得很清楚,像把节目单上那行字又说了一遍,免得他误会台上的妆,「这身衣服是工服。角色是成了气候的神,不是供人怜惜的小姑娘。我从戏校出来多年,现在专门演这种压轴。你要是刚才在外面把我看成别的,现在更正还来得及,更正完你可以走。」

「没有看成别的。」江衡说,「你在台上是在干活。我看走神,是因为活干得太干净,不是因为别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太直。可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硬冠还压着她,她却像把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放下来了。

「南塘的侧灯常年接触不良。」她说,「去年我们来,灭过一次。今年你蹲在下面,我唱着,余光看见你的手很稳。我就记住了。散场以后你回来取伞,我才确定是同一个人。」

「你不用因为这个留我。」

「我不是因为这个。」苏晚照把水瓶放回箱边,看着他,「我留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说话。也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有把我看成一座不能碰的塑像。你要是只想还伞,话可以停在这儿。后台没有别人,可没有别人不是理由。理由得你自己有。」

江衡把瓶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我有。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体面。我从第三折开始就没有真的离开过这场戏。你让我进来,我进来了。你让我走,我也会走。现在我不想走。」

日光管轻轻嗡了一声。远处庙门外有人放起步行的音乐,音质很差,鼓点却一下一下传到脚底。她听着那点声音,忽然把一只手伸到脑后,摸了摸冠带下面的一根木钗。木钗是素的,不镀金,只用来把她自己的头发固定在假髻底下。她摸到它,皱了一下眉。

「它顶着我。」她说,「先不拔。一拔头发就散,妆还没卸。你要是不嫌这里味道重,就坐一会儿。镜子前面有凳。」

凳是塑料的,跟台下那些一样,只是被擦得比较干净。江衡坐下的时候,凳脚在水泥地上滑了一寸。他这才发现后台的地不是木板,是临时棚搭在旧水泥上,边角还印着去年留下的黑胶布印。苏晚照站在镜子前,圆灯泡把她的金妆照得无所遁形。她从瓶子里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大胆些,瓶口碰破了下唇中央一点红。她用指腹擦掉那点红,擦完看了看手指,又看他。

「你的手刚才拧瓶盖,很有劲。」她说,「一会儿要是我让你帮忙,你也这样,稳一点。别扯。衣服要穿到明天日场。」

「我不动你不让我动的地方。」

「这句话我收下。」她说。

镜子里的她和镜子外的她重叠着。江衡坐在塑料凳上,伞在墙边滴水,戏箱的盖子敞着,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他看着她抬手去解冠带的活结,心口那块从第三折就发热的地方,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只是来取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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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卸妆

第三章 卸妆

冠带的活结在脑后。苏晚照试了两次,手指被袖口绊住,金线的穗子扫到镜子。她从镜子里看江衡。

「过来。」她说,「按住左边这根带子。别拽珠子,珠子是穿在线上的,断了今晚补不完。」

他站到她身后。镜子里两个人一下子近了,圆灯泡把距离照得很短。他按住她说的那根带子,指腹碰到她后颈一小块没有打底的皮肤,热的,有汗干掉以后的细盐。她的呼吸提了一下,没有躲。

「就按那儿。」她说,「我来解。」

活结松开的时候,硬冠的重量从她头上移开。江衡赶紧双手托住冠,比她预想的更小心。冠比看上去沉,木头和铜丝的分量压进他掌心。她帮他把冠放到戏箱的软布上,珠穗摊开,不许互相绞住。

「你托东西像托灯。」她说。

「灯掉了要赔。」

「冠掉了也要赔。」她嘴角动了一下,口红已经不完整,「所以你这样正好。」

没有了冠,她的头显得真实了许多。假髻还在,用那根素木钗别着,她自己的黑发从边缘漏出来几缕,贴在耳后。她坐到镜前,打开卸妆油,倒在棉片上。油的气味一下子浓起来,盖过粉。她先卸嘴角,再卸下巴,动作很熟。红掉下去,嘴唇本来的颜色出来,比妆淡,也比妆软。她停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像是看着他。

「只卸一半。」她说,「额上的金线和眼尾先留着。全卸完要时间,也要水。我想先把嘴还给我自己。」

江衡站在她侧后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她把第二块棉片递给他。

「眉尾这里我自己看不见边。你要是愿意,就顺着金线外面擦,别擦进眼睛。不愿意就把棉片还我。」

「我愿意。」

他弯下腰。她的脸转向他,不在镜子里,而在他眼前。金线从眉峰拉到太阳穴,细得像一根真的金属丝,其实是画上去的,边缘已经起了微小的裂纹。他握着棉片,油味沾上手指,沿着那道金线的外沿慢慢擦。她的皮肤在油底下变滑。她睁着眼看他,一下也不眨。圆灯泡在她瞳仁里缩成很小的两点。

「你的手在抖。」她说。

「怕擦坏。」

「坏不了。这层本来就要掉。」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再近一点也没关系。后台的门从里面闩上了,是我刚才进来时闩的。外面的人推不开。可你要是想出去,门闩在你这边也摸得着。」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铁闩确实落着,是一道很普通的插销,不是锁。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她已经卸干净的嘴,那张嘴因为油而发亮,唇纹都在。

「苏晚照。」他叫她的名字,像先把人从角色里请出来,「我可以亲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膝上的棉片放到镜台上,手指在布上擦了擦,然后抬眼。「可以。这是我要的。你要是问完又后悔,就停在这个距离。亲下来,就是你也要。」

江衡俯身。第一下只碰着她的下唇,很轻,油的味道先于热。她没有闭眼。他几乎要退回去,以为自己太急。她却抬手抓住他外套的前襟,把他拉近了半寸,嘴张开,吻变得具体。舌尖碰到他的时候,他才真正确认这不是台上的一个程式。她的舌温热,带着水的凉意,慢慢抵进来,又退去,等他跟上。他跟上了。他的手还举着那块棉片,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把它放下,空出来的手按在镜台边上,指节发白,不敢按到她身上。

「可以碰我。」她在吻的间隙说,「腰可以。脸可以。衣服的结先别拆。」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戏服的绣很厚,掌心下面是一层层布,布下面才是她的腰,正在呼吸。他收着劲,只让她知道手在。她吻得更深了一些,金粉从她的颧骨蹭到他的颊上。镜子里,他半边脸上有一道浅金,显得荒唐,也显得真实。她看见了,低低地笑了一声,笑进他嘴里。

吻从嘴角移到她卸干净的下巴,再移到颈侧那块他在第三折就看见的皮肤。那里已经没有汗,只剩下热。他的嘴唇贴上去时,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推开,是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按着他,让他停留。

「就这里。」她说,「别往下。往下是领子和扣,明天还要系。你今晚要是想要我,我们慢慢来。现在我只想先被你这样亲。」

「那我就不往下。」

他遵守。他亲她的颈侧,亲到她耳后漏出来的那缕黑发,亲到木钗附近就停住,免得把钗碰松。她的呼吸渐渐重了。圆灯泡烤着他们的侧面,有一点烫。她的腿在戏服下面并拢,又松开,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江衡硬了。这件事无法藏,外套的下摆遮不住。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停在心跳上,然后往下,隔着衣服按住他。按得很明确。

「我摸到了。」她说,「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不装不知道。」

「你要我停,我现在还能停。」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苏晚照看着他,眼尾的金线还在,嘴却是自己的。「先不停。把额头这道金也卸了吧。我想亲你的时候,不被这根线绊着。」

她拉他的手,把新的棉片放进他掌心。他站在她两腿外侧,一点一点擦掉她额上的金。金掉下去,皮肤的本色一块一块回来。他擦一块,吻一块。她的额头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冠勒的。他吻那道印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喉里溢出一声很轻的、不属于舞台的声音。

门闩还落着。外面的庙会还在响。镜子起了一层薄雾。江衡的嘴上有油,有她的呼吸,还有一点没擦净的金。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抓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力道稳定,是邀请,不是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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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箱

第四章 戏箱

金线终于从她脸上让开。眼尾还留着一点红,嘴是干净的,颧骨被油擦得微微发亮。苏晚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过来看他,像核对一张刚修好的脸。

「戏箱那边有一块干净的包布。」她说,「铺上。箱子高一点,我坐着,你就不用弯得那么狠。衣服不能撕,也不能用牙咬开那些结。你要是急,就告诉我,我教你哪一根带子先松。」

「我不撕。」江衡说,「你说次序。」

她从戏箱里抽出一块深色的软布,抖开,铺在箱盖上。箱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铜扣被她拨到旁边,免得硌人。她坐上去,戏服的裙子摊开,像一圈不能弄皱的云。她看着他,把一只脚从裙摆下伸出来,布鞋抵着他的小腿。

「过来。」

他走过去。她的膝盖分开一点,只是一点,足够让他站进她的裙摆外沿,却还没有把最里面的衣服交给他。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腰侧一枚盘扣上。

「这枚是活的。往旁边旋,别往下拽。里面还有两根带子,在肋骨下面,打的是平结。平结要先松左边。」她说完,停了一停,「江衡,我二十九,你二十七。我们都是成人。我想跟你做。你要是只想亲到这里,我们也可以停,我不会因此赶你。你要是也想要,就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你。不是想要这身衣服。」

「那就把衣服当成衣服。」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冠勒过的印还在,「解开它,别弄坏它。人你倒是可以弄得不那么整齐。」

第一枚盘扣旋开了。绣面松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是吸汗的,已经有一点潮。他按照她说的去找带子,指尖在层叠的布料里摸索,碰到她肋骨外侧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引导他的手腕,找到那个平结。结子不复杂,只是被汗浸得发紧。他耐心挑开,左边先松,右边跟着松。中衣的前襟敞开,她自己的胸形终于从工作服里显出来。没有假垫。乳房被束得有些发红,乳尖已经硬了,颜色比妆干净的嘴唇更深。

江衡的呼吸乱了。他没有立刻含上去。他先看她的眼睛。「这样看你可以吗?」

「我让你解开,就是让你看。」苏晚照说,「也可以碰。用嘴也可以。下面先别急。我想先被你含着。」

他低头。舌面贴上她的乳尖时,她的手抓紧了箱盖边沿的软布。他含住,轻轻吮,舌尖绕着打圈,另一只手托住另一侧,掌心包住分量,拇指慢慢擦过。她的腰从戏服里往前送,喉咙里的声音不再像唱,短,热,带着鼻音。他换到另一边,牙齿只是极轻地碰,不敢真的咬。她按着他的后脑,按得很清楚。

「对。就这样。」她说,「你学得快。」

「因为你说得清楚。」

他的手从她的膝往上,隔着裙子里面的长裤。长裤是她自己的,现代的布料,侧边有一根松紧。他停在裤腰上,抬眼。她点头,自己先把裙摆往两边拨开,免得他压皱绣线。他解开她的裤扣,连同里面那层已经湿了一小块的布一起往下褪。她抬臀配合他。布料退到膝弯,又被她踢掉布鞋,把裤子褪到一边,整齐地搭在箱旁的塑料凳上。她赤裸的腿从神女的裙摆中间露出来,大腿内侧有光,也有水。

江衡跪下去的时候,水泥地隔着他的裤子发凉。他不在乎。他吻她的膝,吻她大腿内侧那条细细的旧疤。疤很淡,一看就是多年前留下的。

「台上摔的。」她喘着说,「旧伤,不疼。你不用躲。」

他没有躲。他的嘴终于贴上她。她已经湿了,阴唇软热,味道干净里带着一点汗。他从下往上慢慢舔开,舌尖找到阴蒂,先是轻点,再打圈。苏晚照的大腿夹住他的肩,又松开,像怕弄疼他,又忍不住。她的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然护着身边的裙摆,没有让绣面落到地上。这个动作让他心里某块更热。她在要他的时候还记着自己的工作。

「进来之前用嘴就好。」她说,声音断断续续,「我快了。你别停,也别换太重。就这个速度。」

他照做。舌尖稳定地绕着那一点,两根手指在穴口停住,只进了一个指节,等她往下坐。她坐下来,手指被吞进去,内壁又热又紧,吸着他。他弯曲手指,慢慢抽送,嘴不离开。她的呼吸忽然断了一拍,小腹绷紧,然后抖着泄在他的舌头上。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叫出声。后台的帆布挡不住太大的声音。余波一浪一浪夹着他的手指。他一直等到她推他的额头,才抬起脸。

「过来。」她说,眼睛湿着,金已经所剩无几,「我包里有套。妆盒右边的夹层。是我自己放的。用它。我想让你进来。」

他找到那个小袋子,撕开的时候手指还是湿的,撕得歪了一点,到底撕开了。她看着他把裤子解开,看着他硬着的阴茎,目光很直,没有羞得转开,也没有催促。她伸手握住他,套从上到下帮他撸平。她的掌心有卸妆油留下的滑,动作却很稳。

「坐着太高了。」她试着把臀往箱沿挪了挪,皱眉,「边沿硌。地上有一条午睡用的薄垫,在箱后。你拉出来。我们下去。衣服垫在垫子外面,别垫在身底下磨。」

他照做。薄垫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她把戏服的外裙整件褪下,折叠好,放进箱里,动作快而珍惜。中衣也脱掉。她赤裸地躺到垫上时,只剩耳后那根还没拔掉的木钗,和脚上被冷水泥激起的一点细小疙瘩。江衡跪在她腿间,先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到她腰下。他进入之前又停住,前端抵着她,看着她的脸。

「现在要吗?」

「要。」苏晚照说,腿环上他的腰,「慢慢进来。看我。」

他推进去。她湿,仍然紧,一寸一寸吃进他。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他停在最深处,不敢立刻动,低头吻她的嘴。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指甲不长,力道却明确。

「可以动了。」她说,「我要你动。」

他抽送起来。一开始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头部再顶进去,磨过她里面那块软肉。她很快就不再安静,声音压在喉咙里,仍旧热。垫子在水泥地上轻轻挪,他用膝盖抵住。她的乳房随着动作轻颤,他低头含住一边,身下的节奏不乱。她的腿把他夹得更紧。

「再深一点。」她在他耳边说,「对。就这样。你不用把我当成容易碎的。我要你。我现在很清楚。」

他加重,仍旧不暴。囊袋拍在她身上的声音被帆布和远处的庙会音乐盖住一部分。她的手滑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自己揉着阴蒂,眼睛却看着他。这个景象让他几乎立刻失控。他咬着牙放慢,等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眉心蹙起来,内壁忽然绞紧。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更长。她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很低,却一个字都没有含糊。江衡被她夹得眼前发白,又抽送了十几下,深深埋进去,射进套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汗滴在她锁骨上。

他们都没有马上分开。后台的日光管还在嗡嗡响。她的手慢慢抚他的后背,像把一场戏的尾音收住。

「别压皱你自己的外套就行。」她哑着说,「人可以再留一会儿。」

他小心地退出,把套打结,用镜台上的纸包好,丢进角落的垃圾袋。然后他回到垫上,把外套的干净一面拉过来盖住她的小腹。她看着他做这些,眼神软下来,软得不像刚才那个指挥他解带子的人,又完全是同一个人。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舒服。箱子没有遭殃,我的裙子也还在。你这个人,上台修灯的时候稳,上床也稳。」

「这不是床。」

「那就是我的后台。」苏晚照把木钗往上推了推,免得它滑下来扎到头皮,「你记住就行。」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在石阶上响了两下,没有推门。他们同时屏住呼吸,又同时松开。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笑出了声。那笑声没有妆,也没有唱腔。江衡抱着她,掌心贴着她汗湿的腰,觉得庙会的灯仿佛都远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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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后石阶

第五章 雨后石阶

他们没有在垫上躺很久。苏晚照先坐起来,把头发拢到一侧,开始把中衣穿上。她的动作恢复了工作的利落,只是腿还有一点软,站起来时扶了他的肩一下。江衡帮她把外裙的带子按原先的位置系好,每系一根都问一次松紧。她让他再紧半指,又说够了。戏服回到身上,人却已经不是刚下台时那个金红齐全的人。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嘴唇是自己的颜色,耳后的木钗露在头发外面。

「出去透口气。」她说,「这里全是粉味。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被人看见,可以晚一分钟再出来。」

「我跟你一起。」他说,「除非你不想。」

「我想。」

门闩拉开,夜风立刻进来。雨后的空气又凉又干净,把后台的热冲掉一层。他们从侧幕绕到戏台侧面的石阶上。石阶还湿着,边角积着没干的水,灯串的光在水里碎成一段一段。塑料凳已经被人收去大半,剩下几张倒扣在阶下,凳腿朝天,像一场匆忙留下的记号。庙门那边的夜宵棚还亮着,人声远了,只剩铁锅偶尔碰一下的响。

苏晚照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住。她没有立刻下去。湿石头反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他。风把她耳后的头发吹起来,那根素木钗松了,往下滑。她一把按住,拔了出来。头发散下一小把,扫在她的颈侧。她看着手里的木钗,钗身是旧的,木纹被手摩得发亮,一头有一朵很小的、磨平了的花。

「我怕自己弄丢。」她说,「这会儿头发散了,手上又没地方。台阶是湿的,掉下去会滚到暗处,今晚不一定找得回来。」

她把木钗放进他外套的口袋。不是扔,是放进去,还用指头按了按,确认它沉在袋底,没有卡在袋口。木钗贴着他的腰,隔着布,细细的一条硬。

「暂时放你这儿。」苏晚照说,「不是送你。是我这会儿信不过我自己的手。等一会儿头发重新别上,或者等我有空,再向你要回来。」

「我看着它。」江衡说。

「你看着我一点就行。」她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这个高度让她的眼睛齐着他的眉。她没有再亲他。石阶外面还有灯,还有可能回来取箱子的人。她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他颊上一点没擦净的金粉,擦完把手指在自己袖里蹭掉。

「弄到你脸上了。」

「没关系。」

「有关系。你回店里,陈师傅要问。」她说,「你就说帮演员看了一会儿箱。这句话不假。」

江衡笑了一下。笑完,风从石阶下面上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贴腿。口袋里的木钗轻轻碰着他的指节。他想说一点更重的话,比如今晚之后怎么办,比如她明天还在不在。话到嘴边,他又看她赤着妆的半张脸,觉得那些话太像把一场还没干的雨定成契约。

「你明天日场还唱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个。

「唱。」她说,「两点。侧幕如果没有人占着,你可以把水放在上场门的箱子上。我中间只有很短的空档。你要是忙,不必来。灯具店不是我的后台。」

「我来的话,是因为我想来。」

「那这句话我明天再听一次。」苏晚照看着湿台阶,声音放轻,「江衡,我刚才很愿意。现在也没有后悔。你要是回去以后后悔,就不必勉强自己明天出现。木钗你送到庙门左边的管事那里也行。我不想让你因为口袋里有一件东西,就觉得欠我一场。」

他摇头。「我不后悔。我二十七岁了,知道刚才自己在做什么。你二十九,你也说清楚了。我明天来,不是来还债。」

她看了他很久。远处一辆电动车碾过积水,声音又薄又亮,很快过去。她点头,像把这句话收进一个不会随便打开的地方。

「那你先回去。」她说,「我还要等他们回来抬箱。你留在这儿,像是有义务。你没有。」

「我送你到后台门口。」

「就到门口。」

他们重新走过湿石阶。她的鞋在石头上留下浅印,他的鞋印跟在旁边,有时重叠。到了帆布帘外,她停住,没有再拉他。圆灯泡的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一条。她的手在他外套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木钗还在。

「别把口袋口敞开。」她说,「弯腰的时候它会掉。」

「我会扣上。」

苏晚照这才掀帘进去。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半张脸是卸过妆的,半张脸还留着一点舞台的红。那一眼没有许诺整座庙会,只是看清楚了他。帘子落下。江衡站在石阶上,风把灯串吹得轻轻摇晃。他扣上外套口袋的扣子,掌心隔着布按住那根木钗,然后转身走进还没有干透的夜里。塑料凳在阶下滴着水。他没有再回头,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明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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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场

第六章 第二场

日场的天是干的,石阶却没有完全干。靠北的几级还留着深色的水痕,太阳照不到,风一过就发凉。庙前的灯串白天看起来很素,电线露出来,塑料灯笼褪成白的。塑料凳重新摆开,一排排对着戏台,凳面上用抹布擦过,仍旧能看见水印。江衡两点之前就到了。他没有站在观众里。他拎着一袋瓶装水,从侧幕进去,把水放在上场门的箱子上,然后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凳上,尽量不挡演员的路。

苏晚照已经上了妆。金线重新画好,冠也压上了,嘴唇回到那种超出肉身的红。她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停住,只把目光在他脸上放了一秒。那一秒足够。她看见他来了。他也看见她耳后今天没有那根木钗,头发是用别的卡子固定的。木钗仍在他外套口袋里,他早上换衬衫时特地把外套又穿上了。

日场比夜场吵。小贩在台侧远处喊,电风扇插在临时电箱上,对着侧幕吹。江衡看着那些风扇的线,职业病似的确认了一遍没有缠到人的脚。陈师傅中午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帮剧团看箱,看完才回店里关门。陈师傅哼了一声,没再问,只让他把日场的备用灯泡带上。灯泡这会儿就放在他脚边,纸盒上印着瓦数。

第一折和第二折之间,她下来过一次。时间短得只够喝水。她站在帘后,他已经把瓶盖拧开。她接过去,喝了两口,颈侧轻轻一动,然后把瓶子还他。金妆下面,她的眼睛仍是昨晚那双眼睛。

「第三折别再走神。」她压着声音说,嘴角却有一点笑,「今天你坐在侧幕,我看见你,会唱得更稳。你要是看着我出了神,我就当我赢了。」

「我尽量看词。」他说。

「不用勉强。」她把瓶子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水就这样拧开。别的等散场。」

她上台之后,他果然还是走神。不是全场,是她每一次从侧幕出去、水袖掠过他膝前的那一下。日光比灯串诚实,汗出来得更快,金粉在她太阳穴那里又被冲开细缝。他看着那条缝,口袋里的木钗像也跟着热了一热。他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在她下一次下来时把水递到她能立刻拿到的位置,瓶盖事先松开半圈,又拧上,免得洒。

散场比昨晚快。日场没有雨,观众散得干脆,塑料凳被叠进庙门边的棚里,发出一长串空洞的响。剧团的人在台上说笑,说晚上要去镇上的面馆,说哪一折的锣慢了半拍。苏晚照没有加入那阵笑很久。她卸了冠,仍穿着戏服,走到侧幕的阴影里。那里只剩江衡、一箱灯泡,和一只被踢歪的塑料凳。

白天的他们比前一夜安静。安静不是冷。她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裙摆小心地拢好,肩几乎碰到他的肩。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体是怎样的温度,这让白日里的靠近反而更慎重。

「昨晚的垫子我收好了。」她先说这个,声音不高,「箱没有坏。你的外套呢?」

「干了。口袋我一直扣着。」

「木钗还在就好。」她看着台口的光,「我今天没有向你要。不是忘了。是觉得它在你那儿,我唱的时候少操一份心。」

江衡侧过脸。她的金妆在日光里有一点裂纹,裂纹下面是疲倦,疲倦下面是一种他熟悉了的平静。「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还你。」

「先别。」苏晚照说,「今晚我想把妆卸干净。不是在这个镜子前卸一半。我想让你看见不涂金的脸。我在庙后巷面店楼上租了间小的,日租,有床,有灯,有能锁上的门。你要是愿意来,就来。你要是只想把水递到这里为止,也算完整。」

「我愿意去。」他说。

「那等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会说我累了,不去吃面。这句话也是真的。」她站起来,又低下头看他,补了一句,「你来的时候走楼梯。二楼左转。门牌是三号。你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不是暗号,是免得你敲到隔壁。隔壁住的是卖面的老板,五十多岁,睡得早。」

「两下,停,再一下。」

「对。」她的手指在他肩上点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今天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反而不用急。你先回店里把灯泡放下。我洗掉这层金,需要一点时间。你来早了,就在面店门口等。别在楼道里站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一亮,惹人看。」

江衡点头。他看着她走回台上的人堆里,金红的裙子在日光里重新变成工作。没有人知道侧幕里那两口水,也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的木钗。他坐在塑料凳上,直到电风扇把她留下的那一点粉味吹散,才弯腰提起灯泡盒子。盒子不重。他的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压着,压得安稳。

出庙门的时候,石阶的湿痕已经浅了。他仍旧绕开最滑的那一级。太阳照在他的外套上,口袋里那根木头贴着腰,一下一下,跟着他的步子。他知道晚上会看见她的脸。不是神的脸。是苏晚照的脸。这个念头让他在西街的光里走得很慢,慢得像怕把什么晃碎,其实什么都还好好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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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卸完

第七章 卸完

面店楼下的蒸汽把巷子弄得又暖又咸。江衡把灯具店的门关好,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外套仍旧穿在外面。他在店里的洗手池前洗了脸,洗掉白天沾上的尘,也确认颊上没有残留的金。木钗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他看了看,又放回去,扣上。他没有把它拿在手里去敲门。那是她暂时寄放的东西,不是他登门的礼物。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有一点黏。二楼的灯果然是声控,他一抬脚就亮了,白光猛地落下,照见三号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板上有一块新贴的号码纸。他敲了两下,停住,再敲一下。

门开得很快。苏晚照站在里面,妆已经不在了。

没有金线,没有拉高的眉,没有那种超出肉身的红。她的脸比台上窄一点,眼尾有很淡的细纹,一笑才会显。眉是本身的形状,眉峰不高。嘴唇的颜色安静。额上那道冠勒出来的浅红印还在,像一天的工作留下的章。她的头发全部是自己的,半干,披在肩上,没有假髻,也没有木钗。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衫和长裤,赤着脚,脚背上有洗澡水留下的热气。

江衡在门口站着,一时没有进去。他不是后悔。他是被这张脸击中了。台上的人华丽,垫上的人激烈,眼前这个人只是苏晚照,二十九岁,卸完了工。

「看清楚了吗?」她问。

「看清楚了。」

「那进来。门边别站着,灯会灭了又亮。」她侧身让他。等他进来,她把门带上,锁舌轻轻一响。「你要是走到这儿觉得不一样了,觉得没有那身衣服就没意思,现在可以下去。我不会追到楼梯口。我想让你看见不涂金的脸,是因为我想被你看见。不是因为我想考你。」

「我上来,是因为想看见你。」江衡说,「不是不好意思拒绝。你昨天就给过我走的机会。今天这扇门我也可以不敲。」

苏晚照的肩膀松下来。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干净,没有油。「那就让你好好看见。」

房间很小。一张床靠墙,床单是面店老板提供的,浅蓝色,洗得发白。窗对着巷子,窗帘拉上了,只留一盏暖黄的台灯。台上没有圆灯泡那种毫不留情的白。墙角放着她的箱子,不是戏箱,是一只普通的旅行箱,半开着,能看见叠好的衣服。戏服不在这里。戏服应当还在庙里的箱里,被人看着。这个事实让江衡更放松。这里没有他必须托住的冠。

她让他坐在床沿,自己站在他两膝之间,把脸低到他眼前。「额上的印要到明天才会淡。眼睛因为画了太久,有一点红。嘴角这里有一颗小痣,台上通常被口红盖住。你要是想碰,就碰。这张脸今晚没有不能碰的妆。」

他先吻那颗小痣。然后吻她的眉,吻那道浅红的印,吻她半干的头发里肥皂的味道。她的眼睫擦过他的颧骨。没有金粉。他吻到她的嘴时,两个人都像第一次那样慢,又比第一次更知道彼此。她的舌尖迎上来,手解开他的外套扣子。木钗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箱边,她听见了,没有去拿。

「它先放着。」她说,「人先看着我。」

棉衫从她头顶脱下来。她里面没有穿别的。乳房在暖灯下是真实的形状,乳晕的颜色淡,乳尖因为吻已经立着。腰上有两枚浅浅的指印,是昨晚他自己留下的,颜色不重。他低头吻那些指印,像道歉,又像确认。她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含住乳尖。他含着,手掌抚过她的背,抚到腰,抚到长裤的边缘。

「床比垫子软。」她在他头发里说,「今天你可以慢。我想看着你做。也想让你看着我的脸,不要只看着身体。」

「我看着。」

他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跪在她身边,先把她的长裤褪下来,叠好放到椅背上。她今天的内裤是普通的深灰色,已经湿了中央一小块。他隔着那块布吻了吻,然后才把它褪下。苏晚照张开腿,没有催他。台灯把她的脸照得很全。他的手指进入她时,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笑了一下,随即被他拇指按在阴蒂上的力道磨得失了笑意,呼吸变深。

「就是这样看着。」她说,「我要去的时候,你别低头躲开。我想让你看见是谁在要你。」

他没有躲。她高潮的时候眉心皱着,嘴张开,没有金,没有唱腔,眼睛却努力睁着看他,直到那一阵过去,才轻轻颤着喘。水湿了他的手。他把那只手在床单上擦了擦,俯身吻她的眼皮。

「套在旅行箱的侧袋里。」她说,声音还散着,「你拿。然后回来,我要你在我里面。脸对着脸。」

他找到,戴好,回到她腿间。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彼此。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摸过他的眉骨。他一下一下地送,不急着加快,每一下都让她的表情在灯下变化。她的腿环着他,脚跟抵着他的腰,把他往更深处带。房间里能听见面店楼下的锅铲,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看我。」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更轻,「不涂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二十九岁。会累,会想你,会在你进来的时候夹你。没有别的神秘。」

「够了。」江衡说,「这样就够了。你这样很美。」

这句话让她眼里的水光更明显。她拉他下来吻,吻着吻着把节奏交给他。他逐渐深,逐渐稳,囊袋轻轻拍着她。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尖擦过他的皮肤。她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背,再滑到他的臀,按着他,让他不要退那么出。

「就停在里面磨。」她说,「对。碰到了。别换。」

他照她说的,小幅度地磨那一点。她的声音开始碎。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看着他。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遮脸,颈子向后仰起一寸,又强迫自己把脸转回来,让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失焦。内壁一阵一阵地吮。江衡撑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抽送变得又深又快,最后抵着她最里面射出来。他没有把脸埋进枕头。他停在她上方,让她也看见他。

事后他们侧躺着,鼻尖对着鼻尖。暖灯把两张脸都照得很近。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画到他的心跳上就停住。

「还敢看吗?」她问。

「敢。」他说,「我想多看一会儿。明天你一上妆,这张脸又要被盖住。」

「那就多看。」苏晚照把一条腿放进他的两腿之间,脚跟冰凉,小腿却热,「你今天在侧幕递水的样子,比昨晚更让我动心。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成只在夜里才打开的人。日场的水是热的,瓶盖也拧得刚好。这种事情很普通。普通得我想留你。」

「留多久?」他问完又觉得自己太贪,「你不用说一个很长的数。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庙会还有两天。」她说,「这两天你愿意就来侧幕。两天之后我们去下一个镇。我不会骗你说不走。可下一个有水口这种庙会的季节,我还会来南塘。你要是那时候还想看见我,就来。不是因为欠,是因为想。」

江衡吻了她的额头,吻那道还没有褪的印。「那这两天我都来。店里的灯,我可以让陈师傅分一点给别人。他会骂我,骂完仍会答应。」

「被骂也是你自己的事。」她笑,「别为了我把工作弄丢。我喜欢你有地方可回。」

他们又做了一次。这一次更慢,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胸口,自己上下动。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下,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嘴。他握住她的腰,拇指按着她的髋骨,看着她的乳房轻轻晃,看着她不涂金的嘴因为快感张开。她引导他的手去揉阴蒂,节奏由她定。她高潮的时候伏下来吻他,把他的呻吟也含进嘴里。他在她体内再次射尽,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背,像环着一个终于允许他记住的人。

夜深以后,面店的蒸汽没了。巷子安静下来。苏晚照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忽然说:「木钗你明天带来。不是我急着要回去。是我想当面告诉你,它放在哪儿。」

「它在我外套里。」

「我知道。」她闭了闭眼,「明天再说。今晚让我以这张脸睡着。你要是半夜醒,可以看。别开大灯就行。」

江衡把台灯拧到更暗。暖光只剩一条缝。他看着她的眉,看着那颗小痣,看着她二十九岁的、不再属于任何角色的睡脸。他的手隔着外套口袋,又一次确认那根木钗还在。然后他把手放回她的背上。她在睡意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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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木钗

第八章 木钗

早上他是被面店的第一锅汤叫醒的。天刚亮,窗帘缝里有一条白。苏晚照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梳头,棉衫穿上了,头发还没干透。她看见他醒,没有立刻笑,只把梳子放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上没有金,睡意还在,眼角有一点红。

「店里是不是得开门?」她问。

「陈师傅早班。我晚一点去也行。」他坐起来,赤着的脚碰到凉地板,「你吃面吗?楼下就有。」

「我等会儿自己下去。两个人一起下楼,老板会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羞,只是安排,「你先走。中午之前到庙里来一趟。木钗的事,我想在白天说。白天说的话,比较不容易被夜晚改掉。」

他把木钗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木头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夜,不再凉。「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带到庙里。」苏晚照把钗推回他掌心,手指盖着他的手指,合上,「你拿着来。让我当着太阳还你一个说法。」

他照做。上午的南塘干干净净,石阶上的水痕只剩最北面一道细影。戏台空着,塑料凳高高地叠在侧幕里,电灯没有开,电线在日光下像一些安静的黑线。苏晚照已经在那儿,穿着自己的深色外套,没有戏服,脸上也没有妆。她在检查箱扣,看见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侧幕没有别人。日场要到下午才开始忙。风从石阶上走过来,带来面汤和尘土的味道。江衡把木钗递出去。钗上那朵磨平的小花对着她。

「还你。」他说,「昨晚到现在,口袋都扣着。没有掉。」

苏晚照没有接。她看着那根钗,又看着他的脸,看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送还的方式不对。然后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把那根钗又按回他掌心。

「你留着。」她说,「不是我弄丢了才寄存在你那儿。是我想让它在你身上。下次庙会,你还来侧幕。不一定要换插排,不一定要递水,虽然你递水的样子我很喜欢。你来,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根钗你放好。我看见你,就知道你还在。」

「你真的还来南塘?」

「来。」她说,「路线在我自己的本子上。明年这个季节,水口庙还有这场。我要是改了,我会给你灯具店打电话,找江衡。你要是搬走了,也请你把新的地方留给陈师傅。别让我对着一个不认识你的人把钗要回来。」

江衡握着那根木钗。木头不贵,花纹也被磨去了大半。它曾经别在她的头发里,别在假髻底下,别在神女的冠后面。现在它躺在他的手里,轻得不像一件能把人系住的东西。可他知道自己会被它系住。不是被逼的。是他想被记住,也想记住。

「我留着。」他说,「下次我还来侧幕。你要是上台,我就把水拧开。你要是只让我站着,我就站着。」

「站着也行。」苏晚照笑了一下,不涂金的嘴角弯得很浅,「你昨天晚上看我的样子,我今天还记得。那就够用到下一场。」

她没有在侧幕里吻他。日光照着,外面有人搬凳子,凳腿碰响。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口抚平。抚平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左胸的内袋。那个袋子很浅,是工作衬衫上用来放笔的。

「别放外套了。」她说,「外套你总会脱。放进衬衫里面这个袋子。贴着你。它短,不会露出来。你弯腰修灯的时候,只要扣着扣子,它就还在。」

江衡解开那颗扣子。内袋的布有一点旧,边线是他自己缝过的。他把木钗放进去,钗头朝下,小小的花抵着他的心口外侧。木头被身体一暖,就不再像一件道具。他扣上扣子,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能摸到一条很轻的硬。别人看不见。

苏晚照看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上,眼神安静。「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今天还唱。」他说。

「唱。所以你现在可以去店里。」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还给白天,「晚上你要是想来三号,还是那两下,停一下,再一下。不来,我也不等门。我知道你在镇上。知道就行。」

「我来。」江衡说。

「那先去干活。」

他从石阶下去。湿影那一级已经被他记住,脚步自然地避开。太阳照着他的衬衫,内袋里的木钗一下一下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也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碰。庙门前有人拉开电灯的闸,白天本来不必开,试灯的瞬间仍旧亮了一排。灯泡在日光里显得很淡。塑料凳被一张一张放回原地,发出清脆的响。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照站在台侧,没有冠,没有金,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风里检查自己的箱。她没有挥手。她知道他会再来。他也知道。他把手掌又按了按左胸,确认那根木钗好好地躺在衬衫内袋里,然后转向西街。灯具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一半,里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走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木钗贴着皮肤,温热,很轻,像一句没有说满、却已经算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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