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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後石階
第五章 雨後石階
他們沒有在墊上躺很久。蘇晚照先坐起來,把頭髮攏到一側,開始把中衣穿上。她的動作恢復了工作的利落,只是腿還有一點軟,站起來時扶了他的肩一下。江衡幫她把外裙的帶子按原先的位置繫好,每系一根都問一次鬆緊。她讓他再緊半指,又說夠了。戲服回到身上,人卻已經不是剛下臺時那個金紅齊全的人。臉上的妝卸了一半,嘴唇是自己的顏色,耳後的木釵露在頭髮外面。
「出去透口氣。」她說,「這裡全是粉味。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被人看見,可以晚一分鐘再出來。」
「我跟你一起。」他說,「除非你不想。」
「我想。」
門閂拉開,夜風立刻進來。雨後的空氣又涼又幹淨,把後臺的熱沖掉一層。他們從側幕繞到戲臺側面的石階上。石階還溼著,邊角積著沒幹的水,燈串的光在水裡碎成一段一段。塑料凳已經被人收去大半,剩下幾張倒扣在階下,凳腿朝天,像一場匆忙留下的記號。廟門那邊的夜宵棚還亮著,人聲遠了,只剩鐵鍋偶爾碰一下的響。
蘇晚照在最高一級臺階上站住。她沒有立刻下去。溼石頭反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他。風把她耳後的頭髮吹起來,那根素木釵鬆了,往下滑。她一把按住,拔了出來。頭髮散下一小把,掃在她的頸側。她看著手裡的木釵,釵身是舊的,木紋被手摩得發亮,一頭有一朵很小的、磨平了的花。
「我怕自己弄丟。」她說,「這會兒頭髮散了,手上又沒地方。臺階是溼的,掉下去會滾到暗處,今晚不一定找得回來。」
她把木釵放進他外套的口袋。不是扔,是放進去,還用指頭按了按,確認它沉在袋底,沒有卡在袋口。木釵貼著他的腰,隔著布,細細的一條硬。
「暫時放你這兒。」蘇晚照說,「不是送你。是我這會兒信不過我自己的手。等一會兒頭髮重新別上,或者等我有空,再向你要回來。」
「我看著它。」江衡說。
「你看著我一點就行。」她站在高他一級的臺階上,這個高度讓她的眼睛齊著他的眉。她沒有再親他。石階外面還有燈,還有可能回來取箱子的人。她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他頰上一點沒擦淨的金粉,擦完把手指在自己袖裡蹭掉。
「弄到你臉上了。」
「沒關係。」
「有關係。你回店裡,陳師傅要問。」她說,「你就說幫演員看了一會兒箱。這句話不假。」
江衡笑了一下。笑完,風從石階下面上來,吹得他外套下襬貼腿。口袋裡的木釵輕輕碰著他的指節。他想說一點更重的話,比如今晚之後怎麼辦,比如她明天還在不在。話到嘴邊,他又看她赤著妝的半張臉,覺得那些話太像把一場還沒幹的雨定成契約。
「你明天日場還唱嗎?」他最終只問了這個。
「唱。」她說,「兩點。側幕如果沒有人佔著,你可以把水放在上場門的箱子上。我中間只有很短的空檔。你要是忙,不必來。燈具店不是我的後臺。」
「我來的話,是因為我想來。」
「那這句話我明天再聽一次。」蘇晚照看著溼臺階,聲音放輕,「江衡,我剛才很願意。現在也沒有後悔。你要是回去以後後悔,就不必勉強自己明天出現。木釵你送到廟門左邊的管事那裡也行。我不想讓你因為口袋裡有一件東西,就覺得欠我一場。」
他搖頭。「我不後悔。我二十七歲了,知道剛才自己在做什麼。你二十九,你也說清楚了。我明天來,不是來還債。」
她看了他很久。遠處一輛電動車碾過積水,聲音又薄又亮,很快過去。她點頭,像把這句話收進一個不會隨便打開的地方。
「那你先回去。」她說,「我還要等他們回來抬箱。你留在這兒,像是有義務。你沒有。」
「我送你到後臺門口。」
「就到門口。」
他們重新走過溼石階。她的鞋在石頭上留下淺印,他的鞋印跟在旁邊,有時重疊。到了帆布簾外,她停住,沒有再拉他。圓燈泡的光從簾子縫裡漏出來一條。她的手在他外套口袋外面按了按,確認木釵還在。
「別把口袋口敞開。」她說,「彎腰的時候它會掉。」
「我會扣上。」
蘇晚照這才掀簾進去。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半張臉是卸過妝的,半張臉還留著一點舞臺的紅。那一眼沒有許諾整座廟會,只是看清楚了他。簾子落下。江衡站在石階上,風把燈串吹得輕輕搖晃。他扣上外套口袋的扣子,掌心隔著布按住那根木釵,然後轉身走進還沒有乾透的夜裡。塑料凳在階下滴著水。他沒有再回頭,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明天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