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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課間
第七章 課間
週日他們沒有說那句。林昭抄完了十條裡的四條,顧晚寧改完一個小節。晚飯是新買的青菜和麵。飯後她看書,他洗碗。夜裡她的腳又是涼的,貼過來,他握住,握完就睡了。誰也沒有把沉默解釋成拒絕。句子沒用上,只是那天沒有用上。週一早晨他想起這件事,心裡居然是穩的。
她七點二十出門。家居服換成深藍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印子被擋住。門關上時,他已經醒了,沒有假裝繼續睡。他在床上說:「中午若忙,就不用管我。」
「我知道自己忙不忙。」顧晚寧說,「你等消息。沒有消息,就去辦你的手續。」
人文樓的研究生辦公室在一樓。負責表格的梁老師五十出頭,眼鏡鏈吊在脖子上,看他的簽字頁,蓋了一個章。章落下的聲音很實。
「三個月。」梁老師說,「別拖到最後一週。圖書館不吃理由。」
「我不拖。」
他上午把第四條裡一個表重算了一遍。快十點四十的時候,手機亮了。她的消息只有兩行。
「中午把午飯送到辦公室門口。不要進來。敲兩下。」
他看著那兩行,讀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把重算的表保存。出校門時陽光很硬,九月底的硬,不是夏天那種黏。東門外的小店她常去,老闆娘認得他,不等他說話就把兩種餛飩的牌子指給他。
「顧老師要鮮肉的,少蔥。」老闆娘說,「你呢。」
「一樣。湯分開裝。再加一盒青菜。」
袋子拎在手裡是燙的。他走回經濟學院時,兩節課之間的人正從樓裡湧出來。說話聲、腳步聲、某個人問作業交到哪一欄。林昭不看臉。他看樓梯和門牌。六樓比中午的一樓安靜,仍有人經過。六零八的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門開一條縫。縫裡不是綠燈。白天的光從她窗子過來,把她的半張臉照得很清楚。頭髮仍盤著,有一縷鬆了。眼神是上完課的那種,聲音用多了,眼白上有一點紅。她沒有讓縫變寬。他看不見整間辦公室,只看見桌角、一疊點名冊,以及她按在門邊上的手。
那隻手伸出來,扣住他的手腕。食指和中指在內側,拇指按在筋上。按的是脈搏的位置。力道不痛,卻很準,像她按住一個不讓自己算錯的數字。
走廊裡有人說話。她沒有松。
「第一節我把同一個模型講了兩遍。」顧晚寧的聲音很低,「第二遍的時候我看見你的手。這不合適。我還是講完了。」
「午飯是鮮肉餛飩。」林昭說,「少蔥。湯單獨裝了。青菜在旁邊。」
「放下就好。」
她沒有馬上接袋子。手指仍扣著他的手腕。脈搏在她拇指下跳,他自己也能感覺到,跳得比爬樓更明顯。她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那隻手腕,看了兩秒。然後她把縫又收窄一點,只夠袋子和手通過。他的手被她拉高。她的嘴在門縫裡貼上他的腕內側。吻是乾的,很短,短到像一句不想被走廊聽見的話。
「今晚回家用那句。」她說,「我想聽你在家裡說。不在這扇門後面說。這扇門現在只能開這麼寬。」
「好。」
有腳步從樓梯口過來。她的手指收緊一下,隨即鬆開。袋子被她接進去。交接時,塑料袋發出輕響,湯在盒子裡晃。她的眼睛在縫裡又看了他一次。
「去吃你的那份。十二點五十五我有課。別站在門口。」
門合上。鎖沒有響。她大概只用身體抵著,等他走。林昭站了半秒,轉身。手腕上那一點溼很快乾了,幹了以後仍像有一個圈。他下樓,出樓,在樟樹底下的長椅上坐下。太陽透過葉子,落在餛飩盒上。湯很燙。他吹了吹,吃得很慢。青菜有點淡。淡也很好。
吃到一半,消息來了。
「手是熱的。我在上課。別回。」
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扣在長椅上,屏幕朝下,繼續吃。一個來上課的人從他面前過去,談著另一門課的作業,聲音隨著樟樹遠了。林昭把空盒扔進垃圾桶,盒壁上的油花還亮著。他看了一眼六樓。第三扇窗在白天並不特別亮。她在那後面講課。他不去。
下午他把第五條的材料補進文件夾。點名冊是她的課,不歸他管。他只管自己的十條。寫到傍晚,腕內側那一點觸感還在。不是疼。是一個人在門縫裡精確地找到過他的脈搏。他把文件夾合上,騎車回蒲塘新村。車鑰匙在鎖裡轉動時,他忽然想到她的門。想到就不往下編。她說了,話要在家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