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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鎖門
第二章 鎖門
鎖舌咬合的聲音很短,短得像一個句號。
顧晚寧的手在門把上又停了一秒,確認旋鈕橫過來,才轉身。她沒有立刻回到桌子那邊。背靠著門,門板的涼意透過襯衫。綠燈仍只照著桌面,她的臉有一半在暗處。林昭站起來,又坐下。外套從膝上滑到椅邊,他撈住。
「今晚的話不帶出這間屋。」她說。
「好。」
「不是客套。是我明天還要在這扇門裡見人。話若帶出去,會變成走廊上的版本。走廊上的版本向來不準確。」
林昭點頭。他看著她的鞋,一隻在桌下,一隻被她踩著後跟脫出一半。他把視線收回來,收到她眼睛上。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你先說。」顧晚寧說,「你今天看了後排。我知道你會看。我還是沒去。」
「是我讓你別去的。」
「讓是一回事。我答應,是另一回事。」她的聲音不高,和改表格時一樣平。「討論班四點結束。我如果走快,公開答辯的尾巴我聽得見。我沒有走快。我回到這裡,把昨天沒改完的列打開。我生自己的氣,也生那個理由的氣。理由本身沒錯。人文學院的人先看見教授,再看見妻子。可我用一個沒錯的理由,把自己留在了燈底下。」
林昭的手指摳著椅墊那道裂口。裂口裡有一點硬邊。
「我看的時候,那排是空的。」他說,「空完我還是把問題答了。我不是來算這筆賬。我是不想讓它留在今天外面。」
「那就留在這裡。」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小會。樓外有電動車過去,輪胎軋過井蓋,一聲悶響。窗玻璃跟著輕震。她走到窗邊,把那半邊窗簾又拉嚴一掌,路燈就只剩一條縫,照在書架側面。
「我們結婚兩年。」顧晚寧說,「我三十六,你二十八。這些數字今天不新鮮。新鮮的是我們好像只用數字在維持一個家。週一早上我七點二十出門,你常常還睡著,因為你寫到半夜。週三我有研討,週四辦公到六點,門口坐著等答疑的人。晚上九點我還要和外地的合作者對稿。你的日子在檔案館和這疊終稿裡。我們最完整的一次對話,是我發消息說面在鍋裡,你回一個好。」
「我記得。」林昭說,「面後來糊了。你回來的時候鍋是涼的。我們都說你先吃。結果各吃了半碗。」
「那是五月。」
「五月二十幾。下雨。你的鞋在門口滴水。」
她看了他一眼。這個眼神裡沒有考試,只是確認他真的記得日子,不是臨時編一個溫柔的數。
「七月那次之後,」她說,「我們沒有再做。我數過。不是為了責你。是我這個人不會把空白放著不管。空白一長,我就用工作把它填上。你碰我,我若累,會說改完再講。有幾次真的改完了,我也不講。我把你關在句子外面。門沒有鎖,人已經不在。」
林昭的喉嚨發乾。冷茶在她的杯子裡,他沒有去倒。
「我也把你排進待辦。」他說,「排在倉單後面。等論文完了再靠近。等你沒有通話再靠近。等著等著,靠近就變成打擾。我開始覺得我的想要是給你添一項。於是我不說。不說久了,像沒有。」
「有沒有。」
「有。」他看著綠燈的銅座,還是把話說完,「快三個月裡都有。有時在廚房,你背對我熱牛奶。有時你已經睡著,燈還夾在床頭。我沒有叫醒你。你以前說過可以叫。我用你第二天的課把那句話擋回去了。擋完我躺在沙發上,身上是檔案館的灰,不敢貼你的被子。」
顧晚寧的肩膀鬆了一點,又沒有全松。她回到門邊,並不開門。手指碰了碰鎖旋鈕,像核對一件已經核對過的東西。
「還有一件,必須在這裡說死。」她說,「外面的人喜歡把我們看成師生。我們不是。你把這句話說全。我要聽見。」
林昭抬起頭。這句話他在表格邊上默過,沒有對任何人講。
「我們認識的時候,我二十五,你三十三。都已經成年。」他說,「周嶼那年三十四,飯就在他家。你坐在我對面,問我論文寫不寫得出租。你當時是經濟學院的副教授,現在是教授。你沒有給我上過課,不是我的導師,人文學院的培養表上沒有你的名字。今天答辯在人文樓,委員會五個人,沒有你。我不是你的學生。我是你的丈夫。結婚兩年,證在舊公寓最下面那個抽屜裡,和房產中介的收據夾在一起。」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燈在響。
「好。」顧晚寧說,「我要你在這間屋子裡說完,是因為門一鎖,職稱還醒著。我不能讓職稱替我們過日子。我也不能讓它替我們上床。」
最後三個字落下來,她自己的耳根熱了。熱不是退縮。林昭看見她沒有移開眼睛。
「那你今晚想怎樣。」她問。
「想碰你。」他說,「就在這裡。這間屋子是你用來把日子關上的地方。我想在你關上之前碰你。你如果不要,我們現在出門,去吃麵。面可以不糊。我沒有喝酒。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顧晚寧看著桌面。打印稿還攤著,鉛筆橫在頁腳的日期上。屏幕已經暗了,只剩主機一小點待機的光。她把那疊稿紙收攏,長尾夾夾好,放到書架中層,和她自己的書隔開一掌。書脊上是《邊界上的租金》。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停,沒有把書抽出來。
「我要。」她說,「我說清楚。不是你答辯通過,我用身體發獎。獎發完,明天又回到課表。我自己想要。這三個月我想過,每次都推給下一份稿。今晚我不推。你也看清楚:這是辦公室,門外有感應燈,窗沒封死,燈還開著。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你要是中途不想,就說停。我說停,你也停。」
「我說停,你也停。」林昭重複了一遍。重複不是猶豫,是把條件放回兩個人中間,讓它成為共同的。
「還有,」她補上一句,「不要叫我顧老師。那個稱呼留在走廊。這裡你叫我的名字,或者什麼都不叫。」
「晚寧。」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眨眼很慢。然後她把踢翻一半的鞋穿好,又覺得多餘,重新脫掉,赤腳踩在薄地毯上。地毯底下是冰涼的地板,涼意從腳心走到小腿。
「那你過來。」顧晚寧說,「不是等我再改一稿。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