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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早晨
第五章 早晨
天矇矇亮的時候,落地燈還亮著,城市的燈卻淡了。周予在沙發上醒過來,身上蓋著那條薄毯,腰有一點酸。臥室的門關著。門下沒有光。西牆的鐘仍在走,清晨裡顯得比夜裡更理直氣壯。
他沒有去敲那扇門。
他先穿上褲子,光著腳走到陽臺門邊。那盆植物比他記憶裡更大,葉子有的已經張開,有的還卷著,像一隻沒伸開的手。他蹲下去,把食指按進土裡。表土是乾的,幹到第二個指節才摸到一點潮。她說過,幹了再澆,不要澆透。
廚房裡有一隻長嘴的壺。他接了半壺涼水,回到盆邊,沿著根的四周慢慢澆。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他澆一下,停一下,看水滲進去,不讓它在表面汪成坑,也不讓它從底盤裡溢出來。溢出來的那一點,他用紙巾吸掉。餐桌上那盆小的,葉子細,土看起來也不一樣。他看了一眼,沒有碰。
澆完,他洗了手,回到玄關。黃銅鑰匙在他的褲袋裡,熱的。玄關櫃上的碟子還放著那根皮筋和那張他沒有讀的收據。他把鑰匙放進碟子裡,單獨放,不壓住別的東西。金屬碰瓷,響了一聲。旅行箱留下的那塊淺色地板在晨光裡更明顯。他看著它,沒有踩上去。
他穿鞋的時候,臥室門開了。
趙嘉寧走出來,頭髮散著,穿一件淺色的長袍,腰帶鬆鬆繫著,小腿裸在外面。她的眼睛有一點腫,看清楚玄關的情形之後,腳步停了停。她看見他的鞋已經穿上,也看見碟子裡那把新配的鑰匙。
「你澆了。」她說。
「澆了。大的那盆。土幹到第二個指節。小的沒動。」周予站直,「鑰匙我放回來了。我正要上樓。我沒有進臥室。」
她走過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比鞋跟輕得多。她沒有先親他。她從碟子裡拿起那把黃銅鑰匙,握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齒還是昨晚那一排。然後她拉開他的手,把鑰匙放回他掌心,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出差還有四天。」她說。
這句話不是交代植物。周予掌心裡的金屬又一次帶著她的溫度。晨光從紗簾外面進來,比落地燈白,把她的臉照得很老實。眼尾的細紋、沒有卸淨的倦、嘴上一點被吻過的紅,都在。她三十四歲,站在自己家裡,把剛被還回來的鑰匙又交出去。
「你是要我留著。」他說,「不只是怕你明天起不來。」
「是。」趙嘉寧說,「這四天,你可以留著它。可你不要在我沒叫你的時候開門。我睡著了、出門了、在洗澡,都不是你進來的理由。除非我明說今天又會睡過,請你再澆一次。澆水之外的事,我叫你,你再下來。你要是不願意再留這四天,現在還我。昨晚就停在昨晚。」
周予把鑰匙握緊。「我留著。這四天我不自己開門。你叫我,我才來。我答應,是因為我還想見到你,不是因為鑰匙在我這兒,我就有權利。」
她的肩膀鬆了一點。「今晚你下來。不是澆花。我敲地板,三下。你聽見再走樓梯。別發消息。樓道里如果碰見,我們以後怎麼在白天相處,今晚先不說完。我現在只定晚上。」
「三下。」他重複,「我聽見就下來。我不發消息。」
趙嘉寧這才靠近,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很輕,有晨起的乾燥,沒有把這個吻變成再一次留下來。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停,感覺到他的心跳,就放開。
「你去上班吧。」她說,「你的椅子如果今天滾得特別響,我會知道你在家。知道就可以了。別用敲地板以外的辦法找我。我若反悔,我會上來把鑰匙要走。要走的時候你給我。這一點我們現在說死。」
「給你。」周予說,「你要走,我就給。你不來要,我就按你說的留四天。」
他上了消防樓梯。十七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聽。不多時,樓下有水壺的聲音,很輕,接著是杯底碰桌面。她起來了,她在喝水。鍾仍在走,可早晨的水聲蓋過了它幾秒。周予把黃銅鑰匙放進另一個口袋,不跟自己那串混在一起。他洗臉,換襯衫,出門。
電梯在十六樓停了一下,門開了,裡面沒有她。一個拎著早餐的男人進來,年紀跟林崢差不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周予靠著轎廂壁,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掌心空了,鑰匙在衣袋裡,齒隔著布料輕輕刮他。他知道這一天會很長。他也知道,長是他自己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