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 08
第三章 她的客廳
第三章 她的客廳
消防樓梯的燈比走廊更白。他們下一層,腳步都放得很輕。周予走在後面,看著她的髮尾和家居服的肩線。到了十六樓,她拿出自己的鑰匙開門。給他的那把仍在他手裡,沒有用上。
門開了。玄關是暗的。她沒有開頂燈,只按了一下腳邊一盞很小的夜燈。光是黃的,照見鞋架、一把收著的傘,和地板上一塊顏色更淺的矩形。那塊地方沒有灰,邊沿卻有一圈壓痕,像有什麼沉的東西在這兒站過很多天,今天走了。
「旅行箱不在。」趙嘉寧說。她沒有看他,看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板,「平時他出差,箱子就放這兒。週一早上拖走了。你看清楚。我不是在一間他還坐在沙發上的家裡叫你進來。」
周予看見了。矩形的淺印乾乾淨淨,旁邊的木地板反而更深一點。傘柄上有一點灰。碟子在玄關櫃上,裡面放著一根皮筋和一張折起來的收據。他沒有去讀那張紙。林崢不在這屋裡。能證明他來過的,只剩他離開之後留下的那塊空。
「我看見了。」周予說。
她領他進客廳。紗簾沒有拉嚴,城市的光從外面鋪進來,寫字樓的白,高架上偶爾滑過的一串車燈。落地燈立在沙發側面,燈罩是米白的布,罩邊有一截沒剪乾淨的線頭。燈還沒開。西牆上一隻木殼鍾,秒針走得比樓上傳來的聲音更脆。每一次跳動都像在這間房裡敲一下桌子。
「不去臥室。」她說,「臥室不是今晚的地方。客廳可以。你要是覺得這樣也算進了別人的家,現在就可以走。」
「我留下。」他說,「客廳可以。我不會自己往臥室走。」
趙嘉寧在他面前站住。夜燈的黃和窗外的白同時落在她臉上,一邊暖,一邊冷。她的手抬起來,停在他衣袖外面,沒有抓。
「我要親你。」她說,「在我碰到你之前,你還可以說不。說了,我就去倒水,你坐十分鐘,然後上樓。」
「親。」周予說,「我要你親我。我也要親你。」
她的手這才落到他小臂上。第一步很近,近到他聞見皂味下面還有一點棉布和皮膚的味道。她的嘴唇先碰他的下唇,很輕,輕得像仍在問。周予沒有把她按進沙發裡。他只是側過臉,讓這個吻落穩,然後自己回應。第二下才有了溫度。她的嘴比他想象的更軟,也更堅定。她張開一點,呼吸碰到他的齒,舌尖試探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就停住,像在等他退。
他沒有退。他吻回去,手仍舊先問。「我可以抱你嗎?」
「抱。」她說在這個吻裡面。
他的手臂環上她的腰。家居服的布料很薄,掌心下面是溫熱的、真實的腰,不是電梯裡遠遠點頭時的輪廓。趙嘉寧的手從他小臂移到後頸,指尖插進他的頭髮。吻深下去。鍾還在走,車燈還在紗簾上劃,可這些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她輕輕哼了一聲,像被自己的需要惹到,又不肯停。周予的膝蓋發軟,仍然站著。他硬了,家居褲的布料隔在他們之間,他沒有用那處去頂她。
吻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抵著。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散的。
「你還清醒嗎?」她問。
「清醒。」他說,「你呢?」
「清醒。我知道我在親誰。周予,二十六歲,住我樓上,漏水那天頭髮還在滴。我要的是你。你剛才硬了。我感覺到了,你沒有往前送。這樣很好。可我要先聽你說,你想不想繼續親,想不想再往下。」
「想。」他說,「我想繼續親你。衣服的事你來定節奏。你說停,我就停。我不進臥室。我也不碰你沒讓我碰的地方。」
趙嘉寧又吻了他。這一次她沒有試探。她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抵進來,吻得很深,深到他的背脊一陣一陣熱。她的胸口貼上他的胸口,乳房隔著兩層布壓著他,柔軟,明確,隨呼吸改變形狀。他的手在她腰後收緊,仍停在衣服外面。她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拉近半寸,又鬆開,像給彼此留氣。
「旅行箱不在。」她在吻的間隙又說了一遍,聲音啞了,「你記住這個。不是為了刺激。是為了我們都別假裝這是一間空房子。我有丈夫。他三十八歲,明天不會忽然出現在門口,可他存在。我還是要親你。這是我的選擇。你要是聽了這句話就涼了,你現在走,我不怪你。」
周予捧著她的臉,掌心碰到她的耳廓,那裡很熱。「我沒涼。我聽見了。我還是想要你。我不是來贏過誰的。我是來要你的。」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像要把這句收進一個她自己的地方。然後她笑了一下,仍是那種短的、幾乎不能算笑的弧度。她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腰側,隔著家居服。
「手可以在這兒。」她說,「再往上或往下,等一下問我。今晚我們停在客廳。落地燈我來開。你要是到了這一步還願意,就看著我開。開了以後,我們就不只是接吻了。你要是隻想停在吻,現在說。」
「我願意看你開。」周予說,「開了以後我還願意繼續。不只是接吻。可在你開燈之前,我先把這個吻給你。你要停在這裡也可以。」
她沒有立刻去按開關。她又吻了他一次,吻得很長。鍾在西牆上不顧一切地走。城市的光從紗簾的縫裡切進來,切在她的頰上,切在他的手上。玄關那塊沒有旅行箱的淺色地板在夜燈裡靜靜地亮著。周予吻她的時候想,原來一個人可以在聽見秒針的同時,仍把嘴交出去。她的舌尖繞著他的,緩慢,清楚,沒有醉,也沒有慌。他回應得一樣清楚。客廳裡第一次有了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蓋過了一小會兒鍾,又被鍾追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