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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末班
第一章 末班
雨从下午四点下到夜里九点还没有停的意思。三十二路末班车比站牌上的时间晚了十一分钟,车门打开的时候,先挤进来的是一股湿冷的潮气,然后才是人。周野坐在后车厢靠窗的位子上,膝盖上搁着已经没电的笔记本电脑,外套脱下来盖住身侧的座垫。车顶有一道缝在漏雨,他上车时这一排全是湿的,椅面上一层冷冷的水光。他用纸巾吸过,又用外套压了很久,只有右手边那一块勉强干了。他自己的裤脚却已经湿透,布料贴着小腿,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
他加班是为了明天要交的活动复盘。泊岸的办公楼在城东,他租的房子在河西,夜里只有这一路不用换乘。平时末班很空,今晚雨把不愿走路的人全赶上来了。能坐的位子几乎没有。空着的那些不能坐,伞尖滴下来的水在海绵垫上积成小洼,有人把塑料袋铺开,自己仍站着,骂这车怎么连块干地方都不给。
沈曼是在东门那一站上来的。
周野先看见一双被雨泡得发暗的高跟鞋,鞋跟侧边沾着细泥。然后是米色风衣的下摆,颜色深了一截,湿布贴在小腿上。她的头发本该妥帖地盘在脑后,此刻有几缕贴着颈侧,雨水顺着下颌线往衣领里掉。她在车厢里站了两秒,目光很快地扫过每一张座位,眉心轻轻收紧。那种收法周野在公司见过。季度会上有人把投放数字念错,常务副总裁不会抬高声音,只把眉心收一收,整间会议室就静了。
她看见了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又很快移开,像不愿意在末班车上跟一个隔了两级的员工打招呼。沈曼分管市场、品牌和用户增长,周野的考核归市场总监林启明管,中间还隔着一层。可层级这种东西不必写在纸上。电梯门一开,就够让人把后背挺直,把该说的话在舌头上过两遍。
车厢里没有第二块干地方。沈曼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积水上滑了一下,她扶住竖杆,指节发白。有个站着的男人往旁边让了让,让出来的座位上却摊着一把滴水的伞。她看了那把伞一眼,没有坐。周野把外套往自己腿上拉了拉,侧过身,让出那块他捂干的位子。声音不高,只够她听见。
“这边是干的。”
沈曼看着那一小块深灰色的布,又看他。车厢灯发黄,把她眼底的倦色照得很清楚。她大概只权衡了三秒。末班车不会为一位副总裁多停,她的裙子已经湿了,再站到终点,明天上午的经营会她未必还像她自己。
“谢谢。”她说,在他身边坐下。
风衣上的水气立刻贴过来。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尽量不碰到他。双人位本来就窄,车一摇,她的肘还是碰着他的袖子。周野把电脑往窗边挪了挪,自己也往玻璃那边让了让。让完才发现自己几乎贴上了冰凉的窗玻璃,肩上的衬衫很快也潮了。
“周野。”她忽然开口,像确认,不像寒暄。
“沈总。”
“这个点还在公司。”
“复盘没写完。”
她嗯了一声,不再问。车门关上,三十二路驶进雨里。窗外的路灯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玻璃上全是雾,谁也看不清自己的脸还端不端正。周野闻见她身上很淡的香,被雨水冲薄了,底下是温热的皮肤气味。他告诉自己看窗外。她的呼吸却很近。每一次刹车,她的肩膀就轻轻撞他一下,再分开,两个人都假装那一下只是惯性。
车过青年路的时候,积水没过了马路牙子。司机把速度放到最慢,车厢里有人抱怨末班还不如走路。沈曼的手指收紧了包带。一滴水从她发梢落下来,正好落在周野的手背上。先是温的,随即变凉。
“对不起。”她说。
“没事。”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顿了顿,把纸巾递到他手边,没有直接去擦。那个停顿让周野明白,她也不知道一只手该不该落到下属的手上。他接过来,在手背上按了按。纸巾上有跟她风衣一样的淡香。他觉得耳朵热了一下。这种热在加班的夜里很不合时宜。他二十七岁,不是会因为一滴水失态的年纪,可坐在身边的人是沈曼。上周五她还站在十八楼会议室的尽头,把预算一页页翻得很慢,问他为什么把第二波投放的城市写成了三线。他答得不好。她没有责备,只说回去重做。此刻那双翻预算的手就搁在离他膝盖不到一掌的地方,指尖因为冷,颜色淡了。
“你常坐这班。”她说。
“末班。前面那班经常赶不上。”
“东门到河西要四十分钟。”
“下雨就五十分钟。今晚大概更久。”
沈曼看了一眼窗外。雨刷把前挡风刮出两道扇形,马上又糊住。“我平时不坐公交。”她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像身份,又补了一句,“车送去保养了。公司的车我这个点不想叫,记录会留下来。”
周野没有接话。他知道那张记录是什么。泊岸的行政系统会记下谁在几点用了车,从哪一栋到哪一条路。一位副总裁夜里单独用车,本来算不上新闻,可沈曼似乎不愿意把自己的去向交给那张表。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在会上她总是清楚、锋利、不解释,像一个人的生活不该有缝。缝却在末班车上露出来了,露在湿透的风衣下摆和那一句不想留记录里。
车又停住。前面路口淹了,司机摇下车窗跟交警说话,湿风灌进来。沈曼缩了一下肩膀。周野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件已经半湿的外套抬起来,想给她挡一挡,又在半空停住。外套不干,动作也不合适。他把手放下。
沈曼看见了。她没有笑,可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光。
“不用。”她说,“你自己也冷。”
“还好。”
“裤子湿了。”
他低头,这才发现深色西裤从膝盖往下颜色更重。她坐下的时候一定看见了,却等到现在才说。周野忽然不知道该把腿放在哪里。并拢显得局促,分开又会碰到她的裙摆。沈曼的裙摆就在那里,湿透的布贴着腿,线条比任何一次会议上的套装都清楚。他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曼也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立杆上的广告,声音放得很平。
“周野,座位谢谢你。到站之前,我们不必说话。”
“好。”
他们果然安静了几分钟。车终于挪过那片积水,速度仍慢。沉默却不像她宣布的那样干净。转弯的时候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挪开。布料底下是温度。只碰了一小块,却比刚才那滴水更难假装没有发生。
周野的心跳大声得他担心她能听见。他在心里数到五,才把腿挪开半寸。沈曼的膝盖也回到原处。她的耳尖红了。黄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坐得那么近,还是看见了。
广播响了一声,含含糊糊,说前方还有临时管制,请乘客谅解。有人下车去碰运气,雨立刻把那个人的背打湿。沈曼没有动。她把包抱得更紧一点,侧脸对着前方,下颌的线条绷着。周野认得那条线条。她在听人汇报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时,也是这样。不同的是,此刻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粒没干的水,车灯一晃,那粒水就亮一下。
他想把眼睛挪开,又失败了。沈曼像是察觉到视线,开口时仍看着前方。
“我脸上有东西。”
“睫毛上有水。”
她抬手抹了一下,没抹到。周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到底没有伸过去。沈曼自己又抹了一次,那粒水没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十八楼那个能把一整个季度的预算压住的人。
“这样就可以了。”她说。
“嗯。”
末班车继续往前开。雨打在车顶上,一声一声,把刚才那点红盖住,也把那点红留住。周野把没电的电脑抱紧了一些。屏幕是黑的,什么也照不出来。可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热一定还在。沈曼的肩再次因为刹车靠过来,这次靠得比刚才久。她没有马上离开。他也没有躲。车窗上的雾更厚了,把外面的城市遮成一片模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