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6
第十二章 誰更讓他笑
第十二章 誰更讓他笑
裂縫不是從床上來的。床上他們已經學會問。裂縫從一句笑來。
週二的客戶電話很長。張雪在電話裡把對方一句抬槓的話接住,反問得又禮貌又狠,會議室裡有人忍不住笑。李贛也笑了。笑完他在內部群裡發了一句:張雪這句我要抄進紀要。吳子儀看見的時候,人正在另一間屋子裡改方案。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上。扣上不等於沒看見。
中午茶水間,項目組的陳琪說了句不過腦的話:“李贛你也太享福了,每天一輛車,兩位姐姐接送。我怎麼就沒有這種福氣。”幾個人笑。李贛的臉立刻沉了。“不是姐姐。也不是接送。油費我們分。這種話別再說。”陳琪還想打圓場,看見他的表情,把後半句吞了。
吳子儀站在門口,聽見了後半段。她沒有進去幫腔。她轉身走了。張雪從另一頭過來,只看見李贛還黑著臉,問:“怎麼了?”
“陳琪開玩笑。”他說,“開得很難聽。我讓他停了。”
“他怎麼說的?”
李贛重複了一遍。張雪的眼神冷下來。“下次我自己說。你不用替我把姐姐兩個字搶過來,像我聽見就會碎。”
“我不是覺得你會碎。”他壓低聲音,“是那句話把你們放成我的福利。我聽不了。”
吳子儀下午的會上話很少。她改李贛那頁的時候改得很細,細得近乎不留情面。周衡都看了她一眼。散會後李贛跟上去,在消防通道里叫她。“子儀。你是在改方案,還是在生我的氣?”
她停住。通道里有一股灰塵味。她看著他,聲音放得很穩。“都有。方案那頁確實松。氣也是真的。你在群裡說要抄張雪的句子。你笑的時候我沒在。我不是要你不笑。我是發現我還是會拿她讓你笑的次數,來量我有沒有被放到後面。這很醜。我先告訴你,免得我把它變成晚上的冷淡。”
“你告訴我,是對的。”他說,“我抄她那句,是因為那句有用。不是因為她比你更能讓我高興。可我要是現在發誓誰都一樣,你也不會信。晚上回家說。這裡是消防通道。我不要你在水泥牆前面處理這件事。”
“好。”她點頭,“今晚我說。你別提前買吃的來賠。我不是能被甜的東西買回來的人。”
晚上車裡,三個人都知道有話。張雪坐在後座,先開口:“子儀,他跟我說了。你要是吃醋,就在家裡說完。別在會上把人的頁碼改成那樣。頁碼是頁碼。你自己定過這條。”
吳子儀握著安全帶。“你說得對。那一頁我改重了。明天我會單獨跟周衡補一句,是我標準變了,不是李贛沒做。至於醋,回家說。我現在說,會在紅燈裡說歪。”
到家,外套還沒完全脫,吳子儀就在玄關站定。“我嫉妒她讓你笑。不是嫉妒一次。是嫉妒那種輕。張雪罵客戶的時候你眼睛會亮。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常常是認真、想要、小心。我貪那些。可我也想要你因為我而沒來由地笑一下。我說出來,是按我們的第十條。不是要你們今晚陪我證明。”
張雪把包放下,看著她。“我聽到了。我也不裝大度。我聽到陳琪說姐姐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李贛替我們駁,我感謝,可我也煩。煩的是我在別人嘴裡還是一個年紀。我讓他笑,不是我的武器。你要是把我的笑話當成搶你的證據,我會反擊。我現在不反擊,是因為你說了人話。”
李贛站在她們中間,沒有去拉任何一隻手。“我的錯在群裡那句太輕。我沒想到它會落到你心裡變成比較。以後我還是會笑。我不會為了公平把笑掐死。可涉及你們的話,我不再發在有別人的群裡。回家我可以再說一遍我為什麼笑。你要聽就聽。你要是聽了還是難受,我們就停在難受裡,不拿做來蓋。”
吳子儀看著他,眼圈紅了,卻沒有哭出聲。“今晚不做。我要自己待一會兒。這不是紅燈,是我需要房間。你們兩個可以在客廳待著。別為了補償我而故意不說話。故意的沉默我一聽就知道。”
她進了主臥。門關上。客廳裡剩下兩個人。張雪去燒水,李贛跟進去,靠著門框。“我沒有要在她關門的時候碰你。我只是想問你,你還好嗎?”
“不好。”張雪說,“可我還在。你去敲一次她的門,告訴她水開了,她要喝自己出來拿。別進去。她說了要房間。”
他敲了。吳子儀開了一條縫。眼睛是乾的,幹得用力。“什麼事?”
“水開了。你要喝,出來拿。我不過去。”他說,“張雪讓我這麼說。我也這麼想。”
縫後面的人靜了兩秒,點頭。“等一下。你把杯子放在桌上就行。”
那晚誰也沒有跨進誰的被子。三扇門關上之後,房子顯得比他們成為戀人之前更大。李贛躺著,覺得這才是關係真正的成本。不是射精之前那一點忍。是一個人難受的時候,你能不能不闖進去把她弄到忘詞。他給兩個人都發了同一句:我在。明天還載你們。不想上車就說。
吳子儀回:上車。只是明天我可能還不太會笑。你允許。
張雪回:允許她。也允許你自己別一夜之間學會完美。睡。
他看著這兩行字,把手機放在胸口。裂縫還在。沒有人用身體把它抹平。他反而覺得,明天的車還坐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