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只還一次人情,鑰匙卻從此留在我這裡

NOVEL · SECTION 02 OF 08 · 繁體中文

她說只還一次人情,鑰匙卻從此留在我這裡 — 第二章 打烊

陳蔓的小餐館欠過許年一次忙。她說用一個晚上還清,後來又說飯比人情重要。打烊後的後廚、樓上的窄房間和次日清晨的後門,讓這句話沒有在天亮時結束。人物與情節均為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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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8 sections第一章 人情第二章 打烊第三章 後廚第四章 樓上第五章 清晨後門第六章 第二晚第七章 常客第八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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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打烊

第二章 打烊

客人是真的走光了。許年把汽水瓶子轉了半圈,看她一個人把餐廳收完。她不讓他動手。她說動手就不算她請。她把剩下的碗收進盆裡,桌面用半溼的布擦過,鹽粒和一點湯漬在布上發暗。倒扣的凳子她沒有全部放下來,只留了他對面那一張。空餐廳顯得比營業的時候大,瓷磚縫裡的潮氣更明顯,牆角那臺舊風扇停著,網上沾著油。

她回後廚做菜的時候,把門簾掀開一條縫,讓他看得見火,卻進不去。第一道是蔥姜小黃魚。魚是中午剩的,她說剩的也不代表隨便,中午的冰沒有化到底。她把魚洗乾淨,鐵鍋燒熱,油倒下去,滋地一聲,蔥段和薑片先下去爆,香氣立刻蓋過消毒水。魚貼鍋的時候她手腕一沉,鍋鏟壓住,不讓它粘。火開得比平時大。許年坐在外面,能看見火苗從鍋邊竄上來,又被她用鍋蓋壓住。油星子濺到她手背上,她嘶了一聲,沒有停。

第二道是青蒜炒肉片。肉是她自己片的,薄,漿過。青蒜是巷口菜攤收攤前留下的一把,葉子有點蔫,她把蔫的擇掉,只留挺的。鍋不洗,只倒掉餘油,重新燒。肉片下去,鐵鏟碰鍋底,一陣密響。她顛鍋的動作很熟,肩背跟著動,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晃。許年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挪開。她說過今晚只吃飯。他就吃飯。看可以看,不能把看變成別的要求。

第三道是番茄蛋湯。她把番茄在沸水裡燙過,撕皮,切塊,下鍋,炒出沙,再加水。蛋液繞著筷子淌進去,花一下散開。她撒了一點鹽,嚐了一口,又加了一點糖。糖罐放回架子上的時候碰了一下瓶子,叮的一聲。她把三道菜和一碗飯擺到他面前,自己也盛了半碗飯。飯少,像她本來沒打算吃。

「吃。」她說,「魚刺多。慢慢吃。」

許年夾了一塊魚。皮是脆的,蔥姜的味道進了肉裡,鹹淡剛好。他吃得很認真。她坐在對面,先喝了一口湯,眼睛看著他的筷子,像在驗收這頓飯到底夠不夠格。餐廳裡只剩他們的咀嚼聲,和後廚那口鐵鍋慢慢涼下去時細微的收縮聲。門外有人騎車過去,車輪軋過積水,聲音輕輕的,很快消失。

「周叔後來沒再打電話。」她忽然說,「租金我補上了。店還在。你那四千二,我不是沒放在心上。我是想一次還完,結果進貨總把錢截住。你別覺得我在拖。」

「我沒覺得。」許年說,「你不用在這桌上把賬再念一遍。賬我記得。你說下個月給剩下的一千七,我等。」

「你這人。」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凍品鋪的老奎跟我說過,你卸貨的時候不怎麼說話。我原來以為你到哪裡都不怎麼說話。結果你會把話說死。」

「說死比較清楚。」

「清楚好。」她夾了一筷子肉片放到他碗裡,動作做完才像是覺得這筷子不該夾。她沒有把肉片夾回去。她自己也吃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燈是餐廳正中那盞,光線偏黃,照得她鎖骨上有一小塊陰影。她的黑夾子鬆了,那縷頭髮又掉下來。她沒有去別。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

放下的聲音不大。許年還是停了。

「飯不夠。」她說。

他看著碗。「魚還有。湯也還有。你要是覺得少,我可以再等。」

「不是菜少。」陳蔓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停住。她抬眼看他,看得很直。「我原想用這一頓把人情做完。做完你走,我上樓睡覺,明天你來吃麵,我們還是陳老闆和客人。我做到第二道菜的時候就知道做不完。不是菜的問題。是我不想做完。」

灶臺上的火已經關了,可她說話的時候,許年還是覺得那股熱還在。

她繼續說,一句一句,沒有繞。「我問你願不願意留下。留下不是抵那四千二,也不是抵剩下的一千七。錢還是錢,該還的我還。留下是我自己要。你要是不願意,這頓飯就還是這頓飯,你吃完走前門,我不會難堪到明天不敢見你。我三十二了,離過婚,一個人住樓上。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不是喝了酒。汽水是你喝的。」

許年把筷子也放下了。他的心跳得很重,重到他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可臉上還是熱了。他看著她。她的耳朵紅了,嘴卻沒有躲。

「我願意。」他說,「不是因為你欠我。你要是把留下當成還人情,我現在就走。你說是你自己要,我信。我也要。我二十七,我清楚。」

陳蔓吐出一口氣,肩膀鬆下來。她點了一下頭,像把一件怕打碎的東西終於放到了桌上。

「那先把飯吃完。」她說,聲音低了些,卻穩,「菜涼了可惜。吃完碗還在池子裡。你現在可以幫忙了。這頓飯已經不是賬。」

他們把剩下的魚和湯吃完。沒有再祝酒,也沒有別的場面。許年把她夾來的那幾片肉吃掉,她把最後一點湯喝了。空碗碰在一起,輕輕響。外面的巷子還是潮的。後門那邊有風鑽進來,帶著別人家排風扇的油煙。她站起來,把圍裙重新緊了緊,看他一眼。

「來後廚。」她說,「燈我只留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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