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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常客
第七章 常客
第二天下午,許年是從前門進去的。蔓記已經坐了半堂人。靠窗的是吳姨,巷口五金店的,三十九歲,一個人吃一碗雲吞,手機裡放著進貨的語音,她聽完就笑。靠裡的是馬師傅,開公交的,四十四歲,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要的是常點的那個湯和一份青蒜肉片。櫃檯後面油煙大,陳蔓的頭髮重新別起來,圍裙是乾淨的,嘴上在跟客人說話,手上在撕發票。
許年推門的時候鈴鐺響了。她抬眼。只抬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邊的人只會以為老闆在看新來的客人坐哪。許年卻接住了。那一眼裡面有昨夜的慢,有魚皮煎脆的聲音,也有一個很清楚的邊界:現在是白天,白天她是陳老闆。
「坐。」她對他說,語氣跟對馬師傅沒有什麼不同,「面要湯的還是拌的?」
「湯的。少蔥。」
「少蔥。」她重複給後廚。後廚今天有一個幫工,四十歲出頭的阿貴,只在忙的時候來,切菜很快,不多話。許年坐下,要了靠牆的位子,就是他平時的位子。桌上還有上一桌留下的一點水印。他用紙巾擦掉。
馬師傅跟他點了下頭。「小夥子,凍品鋪的?我看你早晨卸貨。現在連麵點都固定了。」
「離得近。」許年說。
「近好。陳老闆的湯穩定。穩定比什麼都強。」馬師傅說完就低頭喝湯,沒有再看他。吳姨的語音又響了,她走出去回,門開的時候潮氣進來一下,又被她帶上門隔在外面。
面端上來的是阿貴。湯是熱的,少蔥,面上臥著一棵青菜,油花不多。許年吃得很慢。他知道她在櫃檯後。他沒有再看第二眼。看多了就會變成逼她在白天表態。她已經給過那一眼。那一眼夠用。
吃到一半,她過來收隔壁的空碗,經過他的桌子。她的圍裙帶掃過椅背。她說了一句,聲音跟收碗的聲音一樣平常:「面淡了你說。不要硬吃。」
「不淡。」
「那就好。」
她的手指在他的碗邊停了半秒,沒有碰他的手。半秒之後她已經去下一桌,問馬師傅還要不要飯。許年低下頭,把面吃完。結賬的時候他走到櫃檯,把錢放在托盤裡,數目正好,沒有多放。她收錢,找零,發票撕下來。找零放進他掌心的時候,她的指腹碰到他的掌紋。還是隻有一下。
「晚上打烊見。」她說得很低,低到只有櫃檯裡側聽得見,「前門。等燈暗了再進。白天就到這裡。」
「好。」
他走出蔓記。巷子裡陽光普通,地面幹了一半,還是有潮氣從店鋪的陰影裡滲出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睡了兩個小時。醒的時候,掌心還像留著那一下找零的觸感。他沒有把它想成暗號遊戲。她說晚上見,就是晚上見。
夜裡九點四十,招牌燈暗了。最後一位客人是吳姨的弟弟,也三十多了,打包了一份湯走了。許年在巷口等了兩分鐘,才推開前門。鈴鐺她已經用手按住,不讓它響得太滿。餐廳裡凳子還沒有全部倒扣。有兩張桌子為了拖地被錯開,一張往左,一張往右,中間留出拖把的路。地面是溼的,反著後廚那盞燈的光。
「先把桌子並回去。」她說,「並完再上樓。我不喜歡空店看著像被誰拆開。明天早上客人進來,桌子要在原來的地方。」
許年脫掉外套,跟她一起搬。桌子不重,桌腿卻舊,一拖就響。他們把左邊那張推回去,再把右邊那張推回去,桌面邊緣碰上,碰出一聲短的木頭響。她蹲下去看桌腿齊不齊。他蹲在對面。溼地面的涼氣從褲腿往上走。她抬眼看他,燈在她眼睛裡很小。
「白天那一眼是真的。」她說,「不是冷淡。店裡有馬師傅,有吳姨,有阿貴。我的床不能放到他們面前。我看你一眼,是告訴你我記得昨夜。也告訴你,面錢你照付。你付了。我很舒服。」
「我也舒服。」許年說,「你不用在白天多給我。晚上這一眼我已經收下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餐廳空著,桌面乾乾淨淨,凳子他們一張一張放平,又覺得夜裡不必放平,就重新倒扣好。只留靠近後廚的那一張沒有扣,像留給一個還不想走的人。她看著那張凳子,笑了一下,還是把它也扣上了。
「不留。今晚不在餐廳裡坐。餐廳白天屬於客人。我們上樓。」
樓梯還是響。小房間還是窄。這一次她沒有先說一大段話。她把門關上,背靠著門,看著他,把圍裙解掉。
「我要你。」她說,「今天在櫃檯後面就想了。想歸想,湯該出還是出。現在門關了。你過來。要是你只想睡覺,我們就睡覺。我問過你了。」
「我要你。」他說,「今天吃麵的時候就硬過一次。我把它壓下去了。現在不用壓。」
她的耳朵紅了,卻笑出聲。「你這人白天一句,晚上一句,都這麼直。」
「直比較不會欠。」
「那今晚別談欠。」
衣服掉在床尾的鐵欄上。她把他推到床上,自己跨上來,這一次比前兩夜都熟。套還是她拿。她戴好,坐下去的時候沒有再皺眉,只是舒出一口氣,像身體已經認識他。她的節奏由她掌握,雙手撐在他胸口,頭髮全部散下來。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拇指按著她腰側那塊軟肉。她說重一點掐。他就重一點。她說這個疼是要的,別的疼不要。他記住。
窗縫外,鹽埠巷有人收攤,鐵板碰鐵板,一聲一聲。那些聲音跟他們無關。她俯下身,乳房貼著他的胸口,嘴在他耳邊說白天不能說的話:她看他吃麵的時候,腿是併攏的,因為併攏才坐得住;她找零碰到他的掌心,是故意的,只給一下,多一下她自己會在櫃檯後面站不穩。許年聽著,腰往上迎。她的話被頂碎。她罵他一句,又說繼續。
他坐起來,她還跨在他身上,兩個人面對面,這個姿勢進得深。她的腿纏緊他的腰。他的手從她的腰移到她的臀,託著她慢慢起落。另一隻手回到她前面,指腹按上陰蒂,用她教過的圈。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睛睜著。燈很小,可他看得見她。她說就看著。看到她去。他看著。她高潮的時候咬住自己的下唇,沒有咬出血,只是把聲音留在喉嚨裡,身體卻誠實,內壁絞得又密又熱,溼意順著他的手指往下。
她軟在他身上,喘了一會兒,說換他來。她躺下,把腿架到他的臂彎裡。這個角度他能進得很深。她說可以,這個可以,慢到快由他。他從慢開始,看著她的臉確認,再一點一點加快。床架撞牆,她伸手墊了一把疊好的襯衫到床頭,撞擊變成悶的。她的手沒有離開他的後頸。她說名字。她說許年。她說她要他射在套裡,要他全部交給她這一會兒。他到的時候埋在她體內最深處,肩背繃緊,聲音只剩她的名字。
事後她沒有馬上清理。她讓他還留在裡面幾秒,手掌貼著他的臉,拇指擦掉他太陽穴的汗。
「白天我還是隻會看你一眼。」她說,「你不要因此覺得晚上是假的。晚上不是獎賞。晚上是我自己的時間。我把它給你。你要是哪天不想要了,就說。不要用少來吃麵來暗示。暗示我讀得懂,可我會不舒服。」
「我不暗示。」許年說,「我要是不想要了,我會說。現在我想要。明天的面我還來吃。錢照付。眼神我只收一眼。」
她笑了,這一次笑得久一點。樓下有水滴進池子,可能是水龍頭沒關嚴。她聽了一會兒,說先不管,明天一早會關。他們清理身體,套打結丟掉,窄床重新變得剛好容納兩個人。窗縫裡的風吹著藍窗簾。桌子已經在樓下並回去了。空餐廳是空的,乾淨的,準備好明天再坐滿人。樓上這一張床不屬於那些人。許年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把他的手按緊,像按住一個已經說清楚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