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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岛北
第十三章 青岛北
青岛北站的大厅很高,广播把地名念得很圆。他们的车是下午一点多的,到上海虹桥要四个小时出头。安检口的队伍里有人抱着海鲜箱,有人带着小孩跑来跑去。许思怡把身份证递出去的时候,手很稳。陈昊的包被要求打开,里面是充电器、两件脏衣服,还有一盒没有用完的套。安检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合上。陈昊的耳朵却热了。出了安检,许思怡小声说:“还剩三只。回家可以用。不可以用完就当任务。”
“不当任务。”
候车时他们买了两杯很烫的茶和一盒点心。点心是绿豆的,甜得普通。许思怡吃了一口,就把盒子推给陈昊。她吃甜食仍旧要先破坏,点心却没法搅开。她小口咬着,像在完成一件不必喜欢的事。
“你在想他。”陈昊说。
“在想。想他递咖啡的样子。也在想你。你要听哪一段?”
“都听。”
“他递咖啡的时候我喜欢过他三秒。”许思怡看着站台的门,“三秒里没有你。然后三秒结束,我立刻想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喜欢。你看见了。你没有拿这个惩罚我。我现在回报你同样的机会。你想她的话,可以说。说完我们上车。”
陈昊把茶盖打开又盖上。“我想她说十二点就十二点的样子。她没有挽留。我当时松了口气,松完又空了一下。空不是想留下。空是有人认真地结束一件事,我很少遇见。我在销售里见过太多假装还要联系的结束。她不假装。我喜欢这个。喜欢完我更想跟你坐这趟车。因为你也不假装。你连绿豆糕不喜欢都表现得很清楚。”
许思怡被他说得想笑,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这马屁很笨。我收下。”
车上的位置在靠窗的一侧,两个人并排。车开出去以后,青岛的海很快被楼和树换成普通的田。田里有水,天光压在水面上。陈昊本来准备了一路的话,真的坐下来,却有半小时没有说。许思怡也不催。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看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过了潍坊,她才开口。“我要讲昨晚的细节。你不想听就说停。我说停的规则在床上有效,在谈话里也有效。”
“你讲。我要是停,会说停。”
许思怡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过道里听不见。“他进我的时候问了现在还要不要。不是进之前问一次就当我同意到底。我哭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里面,等我决定。我让他继续。我高潮的时候隔壁有声音。我恨那面墙。我也因为那面墙更湿。这是我最不想告诉你的一句。可是不告诉你,我回去会在某个夜里自己想,想完觉得自己背叛了第二次。”
陈昊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羞耻而发红的耳朵。他硬了一点。他讨厌自己这会儿硬,又不肯再对她撒谎。
“我听完硬了。”他说,“也难受。难受在胃里。硬在很具体的地方。你要是看见了,别觉得我只剩下胃口。我两样都有。”
“我看见了。”许思怡的目光在他裤裆上停了一秒,移开,“我也不纯。我讲的时候自己也有反应。我现在不在车上解决。我只是让你知道,讲完我们还坐在一起。这比无动于衷重要。”
陈昊于是也讲。他讲侧躺着从后面进入顾晚宁,讲她要求最后一夜仍旧戴套,讲他射的时候叫了她的名字,又补了一句要把这一声告诉妻子。许思怡听到叫名字的时候,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她没有说停。她等他说完,才把掐出来的月牙给他看。
“这里疼。”她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身体在记账。账记完就松开。你看,我松开了。”
她确实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很快从白变红。陈昊把她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亲那些印子。这个吻很轻。过道里有人提着开水走过,谁也没有多看。
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他们买了两盒饭,味道一般,热气是真的。吃饭的时候他们暂时不谈身体。他们谈工作。许思怡说那个客户的担保条款她明天会打回去,不会在休假日把自己交出去。陈昊说这季度的指标还差一截,差就差,他不打算用陪酒补。这些话普通得要命。普通让许思怡的肩膀一点点降下来。
“你看。”她嚼着饭说,“我们除了那三晚,还有条款和指标。婚姻要是只靠不交换来维持,也太薄了。它还靠谁去拒一个无礼的电话,谁肯把指标的焦虑说出来,不拿回家变成脾气。”
“那我们回家以后每周留一个晚上不谈工作。”陈昊说,“也不谈他们。只谈我们想怎样被碰。这个约定可能很难为情。难为情就当还债。债是我欠你的。我以前做完就去洗澡,留你一个人在床上。你第一晚就说过这件事。我当时没当立法。现在我当。”
许思怡看着盒饭里的青菜,点了点头。“立法通过。附带一条。我想要的时候要说想要,不想要的时候要说不想要。不许用做了来证明我没有在想他。证明型的性爱取消。”
“取消。”
车过济南以后,天色变暗。窗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叠在外面的灯上。许思怡把座椅靠背放低一点,头靠到陈昊肩上。她睡不着,只是靠着。陈昊能闻见她头发上还有一点酒店的柑橘香波。香波底下是她自己的味道。他忽然很想哭,哭意来得没有预兆。他没有出声,眼泪却掉在她的头发上。许思怡感觉到了,抬起头。
“你哭什么?”
“哭我们还在这趟车上。”他说,“也哭我差一点觉得,认真结束的人只有她。不是的。你也在结束。你结束得更难,因为你还得跟我继续生活。继续比结束需要更多的骨头。”
许思怡用拇指擦掉他的泪。“那你就长骨头。我不要求你不再想。我要求你想的时候回来,而不是去站台外面站着。”
“我回来。”
苏州附近开始有密密的灯。上海还没有到,空气却已经像长三角的空气,湿,亮,不带盐。许思怡去洗手间,回来时眼圈是洗过的。她坐下来,把那张规则从钱包里拿出来,展开又折上。
“嘉兴的事,我这会儿的答案是不去。”她说,“不是永远不去。是三十天后的那个周六,我大概还不想把我们重新放回一张茶桌上。我想先在家里把该说的说完。你要是想让我去,你说。你想让我去,不等于我会去。我听完再定。”
陈昊想了很久。列车广播已经开始预告虹桥。“我不想让你去。这个不想里有醋,也有保护。我分开说。醋是我不想你再看见他。保护是我怕你去了以后把家里正在长的骨头打断。两个理由我都承认。最终不去的权利在你。我的意见是不去。”
“那我记下你的意见。”许思怡说,“三十天里我要是改主意,提前一周告诉你。不突然失踪一个下午。”
虹桥到了。人流把他们从车门里挤出去,地下通道的风很硬。陈昊拉着箱子,许思怡背着电脑包,两个人的手在人流里松开过一次,又很快找到。找到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说话是车上的事。地下通道只负责把人送回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