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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樓上
第三章 樓上
樓梯窄到兩個人必須側身。沈晚走在前面,鋼鍋裡的剩酒隨著腳步輕響。木踏步的漆磨掉了,木紋裡是潮的,踩上去不滑,只是軟。樓上的門沒有鎖,一推,氣味先過來:洗衣液、煤氣灶上的一點油,還有梅雨季節關了一天的房間那種溫熱的溼。
公寓比展廳小得多。一間房,一張矮床靠牆,床尾對著落地窗。窗是他畫過的那樘,分格比原建築的老窗大,當時他在圖上標了中空玻璃和隱蔽的排水槽。真做出來,夜裡看過去,梧桐離玻璃很近,樹葉貼著外面的水膜。廚房在進門左側,窄得像一條被留下的縫,灶臺、水槽、一臺小冰箱排成一行。水槽邊晾著一件米白色真絲襯衫,衣架掛在窗閂上,下襬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進水槽,聲音很輕。
沈晚把鋼鍋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鏽色的水先出來,很快變清。她洗那兩隻杯子,缺口的那隻放在左邊。絲襯衫的水珠濺到她手腕上,她沒有擦。
「衛生間在床那邊。毛巾是乾淨的,灰色那條。你要是想先把鞋烘乾,門口有報紙,別用畫冊。」
周晏把鞋放在舊報紙上。報紙印著別的區的樓盤廣告,油墨被潮氣浸得發淡。他的襪底溼了,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很快變淺的印。地板有一股打過蠟又返潮的味道。
「襯衫還要多久幹。」他問。
「這種天氣,一夜不夠。」沈晚用指節碰了碰絲料,料子涼,貼在指節上又鬆開。「開幕我想穿它。不幹也沒辦法,不能拿吹風筒對著真絲猛吹。你會覺得這間屋子太小嗎。很多人上來會愣一下,他們以為畫廊樓上至少有一張可以開會的桌子。」
「桌子在樓下那幅畫裡。」
她側過臉看他。這個玩笑很輕,她沒有笑出聲,嘴角卻動了一下。廚房的燈是一根暖黃的燈管,把她頸側的碎髮照出金色的邊。酒的甜味還在兩個人呼吸裡。
冰箱響了一聲,壓縮機啟動,整面小操作檯都有輕微的震。沈晚從櫃子裡拿出兩隻玻璃杯接水。杯子是超市裡的那種,厚,底上有標價撕不乾淨的膠。她把一隻遞給他。兩隻手在窄廚房裡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節碰上她的指節,誰都沒有立刻拿開。
樓梯口的燈還亮著。展廳的射燈從樓下透上來一線,白的,和廚房的黃不在一個溫度上。雨打在落地窗上,比打在沿街玻璃上更近,像打在房間裡面。
沈晚把水杯放下。她看著他,看得很穩。
「我可以親你嗎。」
「可以。」周晏說,「我想親你。不是因為酒,也不是因為下不了樓。」
她走近那半步。窄廚房不再有兩個人各自的位置。她的手按在他襯衫的前襟上,指腹碰到工牌的塑料殼,她把工牌摘下來,放在冰箱頂上,動作仔細,像怕它掉進灶縫。然後她吻他。
第一下很輕,唇是乾的,很快被雙方的呼吸弄溼。黃酒的甜還在,底下是水的味道。她的手從他前襟移到後頸,掌心熱。他的手落在她腰上,亞麻襯衫的褶皺在掌心裡展開。他沒有把她往水槽上推。絲襯衫又滴了一滴水,正好落在他腕骨上,涼,把他從一陣發緊的呼吸裡點醒,又讓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繼續。
「可以再深一點。」她在唇間說。
他張嘴。她的舌尖抵進來,慢,不是搶。他回應的時候牙齒輕輕碰了一下,她沒有退,只是調整了角度。吻變得溼,變得有聲音,聲音很小,被雨蓋住。她的胸口貼著他,亞麻底下沒有厚的內衣,體溫直接過來。他的手在她腰側停住,拇指在肋骨下緣,不往上,也不往下,等她。
沈晚退開一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碰在一起,都比剛才快。
「你的手可以上來。」她說,「我想要。如果你只想停在親,我們就停在親。」
「我想到窗邊去。」周晏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但是清楚。「你要是也想。不想的話,酒已經倒掉了,我可以睡地板。」
她看了他兩秒。燈管嗡嗡地響。絲襯衫又滴了一滴,這一滴沒有落在人身上,落進水槽,敲出一聲空的。
「去窗邊。」沈晚說,「我想看著雨。你把灶上的火關了,我剛才溫酒,火還留著最小的那一檔。」
他側身過去,把旋鈕擰到關閉。煤氣的氣味淡了一下,隨即被雨和她頭髮上的潮氣蓋住。她牽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他跟著。落地窗上已經起了一層霧,霧從邊角開始,梧桐的影子在霧後面發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