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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開幕
第六章 開幕
三天後的下午,雨停過一會兒。地面剛露出深色的幹邊,傍晚又下起來。晚室的燈這一次全開了。銅牌被擦過,兩個字清楚了一點。門鈴的電池裝了回去,門一開就響,響得有些勤快。
周晏到的時候,展廳裡已經站了二十多個人。溼大衣的味道、高腳杯裡的乾白、除溼機運轉時那種輕微的臭氧,混在一起。他把黑傘收好,放進門邊的傘桶。彎掉的那根骨使他的傘和別人的都不一樣。沈晚在西牆前面,和人說話。她穿上了那件米白真絲襯衫,下襬幹了,領口卻留著衣架壓出來的一道淺痕,沒有完全熨平。黑褲子,沒有首飾。頭髮還是那支黑木簪。
他沒有馬上走過去。三天裡他把套管節點交了,被項目負責人圈出一條過粗的玻璃線,返工到晚上十點。返工的時候他會忽然摸到口袋,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傘已經在公司角落立著,等今天帶來。現在傘還了,人還在。他說過不是來還傘的。
西牆那幅《桌與窗》掛得很平。有人站在前面談桌子的透視,說畫家人在杭州,來不了。周晏知道水平儀的氣泡最後停在哪裡,沒有加入談話。他穿一件乾淨的深色襯衫,工牌沒有帶。鞋是擦過的,鞋邊仍有五原路的水漬,擦不掉。
顧青從他身邊過去,手裡端著兩杯酒。她四十一,在旁邊馬路做框畫,圍裙換成了一件深藍色外套,手指上還有一點金粉,洗不淨。她把一杯酒往他這邊讓了讓。
「你是畫軌道的那個?沈晚說你可能會來。酒你自己看要不要,我去盯一盯北牆的紙本。這溼度,紙會卷。」
「謝謝。我先不喝。」
梁峙站在《桌與窗》前面,四十出頭,說話不快,像怕口氣重了會碰到畫。他問價錢。沈晚回答的聲音不高,數字清楚,沒有加多餘的形容詞。她說完,目光越過樑峙的肩。展廳裡這麼多人,她只看了周晏一眼。那一眼沒有笑,沒有點頭,短得像核對一顆螺絲還在不在。然後她把眼睛還給梁峙,繼續說畫框的材料和不能直射陽光。
周晏的耳朵熱了一下。沒有人察覺那一眼是給他的。顧青在北牆把除溼機的管子挪正。有人抱怨門鈴太響。有人問有沒有作品冊,沈晚說在長椅盡頭的紙盒裡,自己拿。橡木長椅上放滿了溼外套,椅子已經不像那天夜裡那樣空。
他在人群裡站了大約二十分鐘。有人問他是不是畫家,他說不是,是畫施工圖的。對方哦了一聲,興趣轉到別處。他反倒鬆了口氣。射燈比那天夜裡多,畫的顏色被照得更公開,空桌子不再只屬於打烊後的人。
沈晚穿過人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塊寫字板。她在他面前停下,距離是工作的距離。周圍有人側耳,她的句子也像工作。
「庫房裡有三件尺寸和你的軌道圖對不上。畫家臨時加了襯板。你進來看一眼,用鉛筆標一下,省得明天安裝隊又把左邊讓過去。」
「現在?」
「現在人多,更要現在對。」她說,「清單在板上。你若忙,就等閉幕。你若不忙,跟我來。」
「我不忙。」
庫房在展廳後面,地面矮了半級。門是空心的,關上以後,講話聲變成一片厚的嗡嗡,個別句子仍會漏進來。燈管亮了,有一聲細的電流聲。紙箱、氣泡膜、一條被刀劃過的工作臺,臺上有幹了的白膠。空氣裡是紙板和木頭的氣味,比展廳幹一點,除溼機的管子從門下的縫裡伸進來,仍在吹。
沈晚把寫字板遞給他。她的絲襯衫在燈管下幾乎是白的,領口那道衣架的痕跡還在。
「先看尺寸。」她說,「別的事等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