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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長椅
第二章 長椅
沈晚端著一隻小鋼鍋下來的時候,鍋底墊了摺疊的溼布,免得燙到橡木。兩隻陶瓷杯卡在她手指間,其中一隻沿上有個缺口,缺口朝外。酒已經溫過,不冒大汽,只在燈下微微亮,氣味是煮過的米,帶一點糖。
她把鍋放在長椅一頭,自己坐在另一頭。兩隻杯子都擱在溼布上。她拿起缺了口的那隻,完好的一隻推到他面前。周晏把兩隻杯子對調過來。
「缺口不影響喝。」她說。
「我知道。我用這個。」
她看他一眼,沒有再推。酒倒出來,杯壁很快有了溫度。他喝了一小口。不算烈,甜停在舌面,喉嚨裡是熱的。展廳裡那排射燈把他們的膝蓋照得很清楚,臉卻有一半在影子裡。雨還在敲玻璃。
「就這兩杯。」沈晚說,「我不要你酒後點頭。也不要我自己酒後說話。」
「兩杯夠了。」
他們就著那幅剛掛平的畫坐了一會兒。椅子沒有靠背,坐久了腰要自己找地方。沈晚把杯子放在大腿上,杯底的熱透過褲子。她開口的時候沒有鋪墊。
「我三十四。兩年前離婚。這間屋子原來的租約在我名下,前夫想把它做成石材樣品間,整面牆掛大理石片子。我不要。畫廊是離婚以後才有的,錢是我賣掉自己婚前買的兩張小畫,再加上每個月還在付的租金。沒有合夥人。開幕如果沒人來,也是我自己看著空椅子。」
周晏把這幾句在心裡放平。她講的時候不看他,看那張畫裡的空桌子,像在報一組已經核對過的尺寸。
「樣品間後來沒做成。」他說。
「沒有。他拿走了他的石頭。我留下牆。牆比石頭麻煩,好處是可以換畫。」
「晚室這個名字是那時候起的?」
「銅牌是舊的。以前是我一個朋友的工作室,人去了杭州,牌留下。我懶得重做。晚是我的晚,也是打烊的晚。你不用覺得好聽。」
他笑了一下,很短。酒在杯裡晃,缺口那一側他小心地避開。
「我二十六。施工圖畫到第三年。」他說,「白天大部分時間在對尺寸。幕牆分格、吊軌荷載、地面抬高以後門檻差多少。項目負責人看到線不夠細,會把圖退回來。我不太討厭這個。紙上的線如果後來變成一顆真的螺絲,釘在牆裡,不會掉,我就覺得這天沒有白畫。」
「所以你春天來了四次。」
「第一次量線管。第二次發現線管不在原始圖上。第三次改支架。第四次你請我喝冷茶,茶放在梯子上,我喝的時候你在跟安裝隊爭踢腳線的顏色。你沒有跟我多說一句話。」
「那天牆還沒幹。」沈晚說,「我沒什麼好說的。你把支架讓開那五毫米的時候,我記得。所以今晚歪了,我找你,不找他們。」
雨在這個間隙裡變密了一陣,又回到原來的密度。射燈的熱把椅面烤出一種很淡的木味。周晏的襯衫後背已經幹了一點,貼著皮膚的地方仍是涼的。他把第二杯喝完,把杯子放回溼布上。她也喝完了。鍋裡還剩淺淺一層,她沒有再倒。
「末班已經過了。」沈晚說,「雨這樣下,你走出去,圖紙保不住。樓上有一張床,廚房很小,衛生間的熱水器只能連續用十五分鐘。你要留下,就留下。不是報酬,也不是你幫我掛了畫,所以欠我一個晚上。你要走,我把後門那把大傘給你,雖然傘骨有一根是彎的。」
周晏看著她的手。那隻手剛才扶過畫框,指腹上還有一點木屑。她把選擇說得很乾,幹得像一張可以簽字也可以不籤的圖紙。
「我不是因為末班車才想留下。」他說,「圖紙可以明天再打。人是我想留下。你要是隻是給我一個躲雨的地方,我睡這張長椅就行。」
沈晚的目光從畫上移到他臉上。射燈在她眼睛裡很小,只有一粒。
「長椅給客人。你不是來躲雨的客人,就上樓。酒到這裡為止。」
她站起來,鋼鍋的把手用溼布墊著。他跟著站起來。橡木椅面上留下兩塊被體溫捂熱的痕跡,在燈下深一點,很快會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桌子和窗都還平著。門外有一輛車駛過,車燈掃進來,又被雨撕碎。
「那我上樓。」周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