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 15
第七章 抽屉
第七章 抽屉
星期日没有雨,风是干的,梧桐叶子开始有一两片黄,还不到能写进诗里的程度。小夭在第二间工作,门开着。林夕本来想把回复复议的预备提纲带到餐桌上,站在他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脑抱进第二间,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他的工作台。
“我会打字。”她说,“你若嫌吵,赶我。赶我我就去客厅。不沉默离开。”
“打吧。”他的尺子压着一张黑纸,“金线只这一根。你别用你的杯子放在这张纸上。杯子底有一圈咖啡,会变成另一个设计。”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到自己膝盖外侧。邮件不多。赵衡周日居然也在工作,发来一份“为避免误解”的补充,把仓库方案写得像施舍:二十四小时温湿度,双人双锁,顾氏可随时查看。查看的权利写在前面,决定的权利藏在后面,董事会多数通过即可转移。林夕把那一段涂黄,涂完把屏幕抬高。
“你看一眼。用你看光油的眼睛。”
小夭倾过身。他不读法律,可他读结构。看了两分钟,他用铅笔在自己的废纸上画了个门。
“门把在外面。”他说,“他们让你觉得手能碰见门。真要开,钥匙在董事会。顾氏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是单一多数。”
“不是。北澄进来之后,股权刚好卡在否决线附近。所以他们想把‘保管’做成看起来无害的迁址。一迁,控制就换了身体。”
“那你周一不要跟他们讨论仓库的好坏。”他把铅笔放下,“讨论好坏,就是承认那是一扇可以评估的门。你只说这扇门不在这次饭局上。饭局是饭局。案子若要谈,走函。你已经会这一套。我只是怕裴崧把门漆成礼貌的颜色。”
林夕看着他。欲望来得没有预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此刻靠得很近,是因为他一句话说中了她准备写三页的东西。她伸手,抓住他的衣摆,把额头抵在他腰侧。
“你这样说话,我会想把电脑合上。”
“合上十分钟还是合上一下午。问清楚。”
“十分钟不够。我要四十分钟。然后我把这封函的骨写成一段,不写三页。你继续画你的线。我若碰你,事先说。”
“现在说也行。”他的声音低了,“你眼睛已经不像在看函。”
她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膝行到他椅子前。工作台上的黑纸被他小心地移到高处。这个小心让她更想吻他。她解开他的家居裤,性器还软着,躺在他腿间。她没有马上含。她先用脸贴了贴,呼吸喷上去,看它在她的注视里一点点抬头。这个过程她以前觉得慢,会不耐烦。今天她觉得慢是一种被允许的奢侈。
“我要用嘴。”她说,“你不用按我的头。你若想要深,告诉我。我有否决权。同样,你若只是想让我抱着,也告诉我。不要勉强接受服务。我以前把这个做成服务。今天不是。”
小夭的手插进她头发里,只是放着,没有按。
“我要。深的时候我会说。林夕,你抬眼。含着的时候也看我一次。看一次就好。我不把你训练成永远看着。”
她含进去。软硬之间的性器在嘴里变得更硬,顶端抵到舌面,味道是干净的皮肤和一点他本人的咸。她的舌头绕着冠状的边缘打转,手握住根部,慢慢吞到喉咙口,再退出,唇贴着柱身往下吻,吻到囊袋,又回到顶端把那一点渗出来的湿舔掉。小夭的呼吸重了。他没有指挥快慢。他只在她吞得太急、眼角发红的时候说了一句“慢,看着我”。
她看了。眼睛湿,嘴被撑开,这一眼让他的手指收紧,又立刻放松,像怕自己变成他讨厌的那种力量。林夕因此更想给他。她用嘴把他含到完全硬,吞到自己能承受的最深,喉咙收缩了一下。小夭低低地哼,腹肌紧起来。
“起来。”他说,“我不要只在你嘴里结束。我想进你。除非你就想这样让我射。你选。”
她把嘴移开,银丝断在唇上,她抹掉,脸红,却笑。
“进我。地板可以。床太远。四十分钟要开始计时的话,地板比较诚实。”
他从椅子上下来,和她一起躺到那块旧木地板上。地板凉,她的背一接触就起了一层细疹似的抖。小夭把自己的外衫垫到她身下。垫完他捉起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她的头,按在地板上。按之前他停住。
“按住可以吗。你昨天说喜欢少做决定。若是不喜欢被按手腕,现在说。”
“可以。紧一点也行。不要疼到明天签字会抖。我明天没有签字,可是我还有手要打字。”
“知道。”
他进入她。她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进入几乎没有阻碍,深得两个人同时出声。手腕被按着,她无法抱他,只能用腿。腿盘上去,脚背绷直。小夭的节奏是稳的,每一下都让木地板发出很轻的响,像这间屋子在替他们数。林夕看着他的脸,看他因为她而失掉一点设计时的冷静。这个失掉让她疯狂地收缩。
“我在。”她说,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我不是在做服务。我要你。小夭,你按着我。我哪里也不去。”
他吻她,吻到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空出来的那只手——他没有一直用两只手按,他改成一只手握住她两只腕,另一只手下去揉她的花核。三处一起,她很快溃败。高潮的时候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不是要逃,是身体自己的弓。她叫出声,穴肉猛地咬住他,水液弄湿垫着的衣服。小夭放开她的腕,让她终于抱住他,随即自己也到了,射得又深又长。她感觉到每一跳。她把那每一跳都记下来,像记一种不需要归档的证据。
四十分钟当然不够,也不该够。他们用了更久。久到金线那张纸在桌上被风吹得轻轻动,没有被杯子玷污。林夕后来披着他的衣服,坐回地板,用二十分钟把函的骨头写成一段:保管地点不变更,养护按法院许可的名单进行,饭局不讨论替代方案。她把这段读给小夭听。
“像你。”他说,“硬,短,门把不留给别人。”
“下午我想看那张纸条。”她说,“我自己开抽屉。你若在旁边,我可能哭。哭了你别递解决方案。递纸巾就行。”
抽屉在卧室五斗柜的最下一层,里面是房产凭证、一本过期的护照,还有一只扁扁的铁盒。铁盒里只有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纸已经发软。字是他的,六年前,墨水有一点晕:法律意见已吸收,纸还是我的。后面又加了一行很小的字:若你同意,晚饭也是我的。
林夕把纸放在膝盖上。哭来得没有声音。小夭坐在床边,纸巾抽了一张,放在她手边,没有擦她的脸。她自己擦。擦完她把纸递给他看,好像他会忘。
“我没有同意晚饭那句。”她说,“我当时只回了你一个字,好。后来晚饭真的常常是你的。我却不在桌边。纸条没有写如果不开庭。是我后来自己加的条件。小夭,我把你的句子改坏了。”
“句子可以再改回去。”他把纸放回她掌心,连同她的手指一起握住,“不是改回六年前。六年前你二十六,我二十四,我们都以为连夜改一版请柬就能把日子也改了。现在你三十二,我三十。我们会累,会有赵衡,会有光油。改回去的意思是,晚饭先是我们的。纸还是我的。你这个人,不是我的所有物。你若愿意坐到桌边,那是你的决定。”
“我愿意。”她说,“今晚就坐。鱼不要再放那么多姜。我可以切菜。切菜的时候不谈裴崧。谈了就亲你。规矩昨天已经设立,星期日继续有效。”
晚上的菜果然好了一点。姜少了,鱼的肉还是老了些,他们就着老肉喝酒,酒是柜子里剩下的半瓶黄酒,很少,两个人各一杯。杯沿碰了一下。林夕的手机亮,是顾承衍的短信:周一晚,巨鹿路梧桐厅,六点半。请江先生同来。家宴,不谈公文,只谈怎么把老铺的门留下来。
她把短信给小夭看。
“他说不谈公文。”林夕说,“这种句子最需要防。我会去。你还去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惩罚。”
“去。”小夭说,“衣服我来选你的。你选我的。互相选,免得你把自己穿成开庭,我把自己穿成旁听席。”
“那你穿深蓝衬衫。不要黑。黑在那种灯下像来吵架的。我穿深绿那条,头发放下。内衣——”
她停住。停住是因为一个更私密的念头忽然从昨天的规则里长出来。小夭看着她,等。
“你说。”他并不催促成逼问。
“我想让你决定我穿不穿内裤。”林夕说完,耳根红透,“这很超过。饭局是客户。若出事,是我的职业风险。所以否决权还在。可是我想练习一件事:进那间包房之前,有一个决定不是我做的。你若觉得这是把情趣带进不合时宜的地方,你拒绝。拒绝我也不穿给别人看。只是我自己知道。”
小夭想了想。他的手指敲了敲杯沿,敲的是节奏,不是不耐烦。
“穿。”他说,“穿。不是因为我保守。是因为你现在提出这个,有一半是想用更极端的服从证明你在改变。证明不是我要的。巨鹿路那张桌子会看你。我要你舒服,要你能站起来说话。内裤穿上。别的决定我来做:你酒只喝一杯,第二杯我替你挡。若裴崧把仓库说成礼貌,你看我一眼,我就用倒水打断。这是我们的信号。你若不同意,现在否决。”
林夕愣住。她以为他会享受那个更色的决定。他没有。他把决定做成了保护,又不是把她收成小孩。她的眼眶又热了。她起身,绕过桌子,坐进他怀里,脸埋着,闷闷地说:
“不否决。你这个决定比不穿内裤坏得多。它让我更想被你抱。小夭,你怎么这样。”
“因为我爱你。”他说,“也因为我见过你不在场的样子。明天你必须在场。在场比任何秘密都难。我们把难的留下。色的,回家再做。回家是湖南路,不是包房的洗手间。”
她在他怀里点头。黄酒的甜还在舌根。抽屉里的纸条被她带回了铁盒,铁盒没有上锁。不上锁,是因为她决定以后敢看。窗外有人收自行车,链条声一响一响。星期日就这样过完,没有色块,没有光油,只有一张门把朝内的门,和两个人都还愿意把手放上去的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