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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回程
第十五章 回程
早上七点五十,大堂里的三个人看起来像任何一支来赶场的项目组。吴子仪的口红是平日的颜色,张雪的眼下有一点青,李赣的衬衫领子服帖。客户的车来了。谁都没有在后座上碰谁的手。汇报的收尾比前一晚更短。对方说合同流程下周走。出了大门,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着。
回程的飞机上,吴子仪睡了二十分钟。她的头一点,又自己撑住。张雪隔着过道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颈枕递过去。吴子仪愣了愣,接了。这个交接没有被李赣看见。他坐在后排,把电脑关上,看着窗外的云。云下面不知道是哪一座城。他忽然很想回到那辆旧车里。飞机太快,快得不像他们三个人的速度。
临江在下雨。真正的雨,细而密。李赣去车库取车,两个人在到达厅等。等他的车拐过来的时候,张雪还是先拉开了后座的门。吴子仪看她。“你今天不坐前面?”
“今天不坐。”张雪说,“不是退回原位。是我想把后座坐成我也能选择的地方。你坐副驾。你要是觉得我在让,你可以跟我换。我现在是真想靠着后窗听雨。”
吴子仪看了她几秒,点头,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雨声又变成他们熟悉的那种远。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车开上机场高速,李赣的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红灯不多。有一个很长的匝道。吴子仪的手落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裤子,只放着。
“可以吗?”她问,虽然手已经放了,“张雪在后面。我问你们两个。”
“可以。”李赣说。
张雪在后面说:“可以。你别为了公平而把手拿开。我看见了。我今天不酸。我要是酸,我会敲你的座椅。”
没有人敲。那只手就放着,热,稳,一直放到进城的第一个红灯。红灯亮起的时候,吴子仪把手收回去,像遵守某种只有他们懂的交通规则。“到了灯,我就不碰你。免得你分神。也免得我自己把红灯这个词用俗。”
李赣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看张雪。两双眼睛都在。他的胸口发满,满得几乎影响呼吸。“我有句话,想在到家之前说。很短。我们这周吵过,做也做了,在酒店里说了爱的边。我回去之后,可能还是会做错。我唯一想先说的是,车我还开。谁不想上,提前讲。别消失在旋转门口。我受不了那种等。”
张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一点鼻音,也许是空调。“不上我会说。你别把我们讲得像会蒸发的乘客。我们比你赖。尤其是子仪,她的包能在你车里放一整周。”
“那是有一次。”吴子仪说,耳根却红了,“李赣,我听到了。我也有一句。我不会再在会上用你的页码出气。我要是嫉妒,我按那天晚上的方式说。说了之后我可能仍旧要自己的房间。你让我要。张雪,你也让。我让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做到过。我记得。”
“记得就好。”张雪说,“我还有一句不短。我不要我们回到厨房灯被打开之前的那种礼貌。礼貌会把我重新变成家具。我们可以吵架,可以有人不想做,可以有人先去睡觉。但不可以再假装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李赣说好。这三个好没有写成备忘录。车流转进熟悉的路。小区地库的灯还是那种白。白光照在他们脸上的时候,谁都有一点出差之后的憔悴。电梯里张雪的头靠了靠李赣的肩,靠了两秒就离开。吴子仪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开的时候先走出去,把门卡住,等他们。
家里有一点久闭的味道。张雪开窗,雨气进来。吴子仪去烧水。李赣把三个箱子拎进各自的房间,拎到主卧门口时停住,没有擅自进去。吴子仪从厨房探出头。“放门口就行。今晚我想一个人睡。不是退。是我想把酒店的晚上放一放,看看它在这套房子里还在不在。你们要是想待在一起,可以。告诉我就行。”
“我今晚回自己房间。”张雪说,“我也需要四肢着地。李赣,你别一脸被抛弃。没有人抛弃你。明天早上还见。”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好。那我去洗澡。水开了叫我。我今晚可以洗碗。”
“你当然洗碗。”张雪说,“出差的人回来,总要有一个接触地面的劳动。不然会飘。”
那晚三扇门又各自关上。和裂缝那夜不同的是,关上门之前他们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喝完了一壶水。谁的手都没有往衣服里伸。吴子仪说了句明早想吃豆浆。张雪说她下楼买。李赣说明早他开车,如果雨还在。这些句子普通得近乎无聊。无聊让张雪的肩膀掉下来。她回房之前看了他们一眼。“这样也行。不是每天都要燃起来。我以前怕普通。现在看来,普通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李赣洗碗的时候,吴子仪已经关了灯。张雪的房间还有一条门缝的光。他洗完,把台面擦干,站在曾经被白光照彻的那块地板上,听雨。他没有感到被排除。他感到两个人都还在这套房子的呼吸里。这就够这一夜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