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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厨房的灯
第六章 厨房的灯
周六原本被约在下午。周五夜里,约定自己破了。
张雪睡不着。她十一点半起来倒水,本想只开冰箱上的小灯。客厅是暗的。厨房却有人。她光着脚走到门口,看见的画面后来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很久:吴子仪坐在料理台上,家居服的下摆堆在腰间,李赣站在她两腿之间,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按着她的乳房。吴子仪的手伸进他的睡裤,握住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上下慢慢地动。他们在接吻。吻得很深,水声很轻,像怕惊动谁,又像已经忘了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张雪没有立刻出声。这是她后来最生气的部分,气自己。她站在暗处,看了好几秒。看李赣的拇指擦过吴子仪的乳头,看吴子仪被摸得腰软下去,看她的手指在他顶端揉了一下,他低低地喘她的名字。那一声“子仪”把张雪的脚底烧穿了。她本可以退回房间,把周六留到白天。她没有退。她抬手,把厨房的大灯打开。
光一下子白得很残酷。
李赣猛地退了半步,睡裤的形状却退不干净。吴子仪的手抽出来,下摆拉下去,腿却还分开着,合拢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腰。三个人都没有找到第一句话。冰箱开始嗡嗡响,像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张雪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不是来捉奸的。你们别摆出那种被撞破的脸,那张脸会让我想砸杯子。”
“张雪。”吴子仪从台子上下来,赤着脚,站直了。她没有去躲到李赣后面。“是我先起的头。不是今晚才起。你周六要说的话,我以为能等到白天。是我没忍住。对不起。对不起的是地点,是时间,是瞒着你。不是对不起我想要他。”
李赣的嗓子发干。“是我答应的。你要骂,骂我。别只骂她。子仪刚才问过我要不要回房间,是我说厨房里你睡了。我判断错了。这句是我的。”
“你们两个现在最让我恶心的,”张雪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做。是你们以为我睡了。我在这个房子里活得像一个作息规律的家具。你们可以在我的作息外面亲,外面摸,外面把套子塞进口袋。我甚至自己在房间里想着这些摸自己。摸完了我还要给你们留到周六,留一个体面的谈话。结果你们连周五晚上都等不及。”
吴子仪的眼睛动了一下。“你自己也想过。”
“对。我自己也想过。”张雪把水杯放在桌上,放得很重,“我吃醋。我吃得睡不着。我不只是吃你先得到他的醋。我吃我自己把喜欢压了十一个月的醋。李赣,你看着我。你要是只把我当室友,你现在就说。说完我可以继续生气,但我会知道这扇门该怎么关。你要是不是只把我当室友,你就别在这种时候装傻。”
李赣看着她。厨房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很年轻,年轻得让她心口发痛,可他的眼睛没有躲。“不是只当室友。”他说,“我喜欢子仪。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我也不能站在这儿说我没看过你。你发烧那次之后我就在看。我没说,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我说了你要是不愿意,连家都没了。我以为不说是保护你。今晚看来,不说只是让你一个人难堪。”
张雪的眼眶热了,她不肯在灯下掉下来。“吴子仪,你呢?你是只想要一个年轻的男人,还是你早就知道我也在这辆车里?”
吴子仪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用工作里的那种收口去收这个场面。“我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有时候你看他的后颈,我会烦。我烦完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烦,因为是我先把手放上去的。我瞒你,有一部分是怕。怕你一进来,我就变成那个年纪更大、先沉不住气的女人。怕他比较之后,发现你更能让他笑。这个怕很丑。我现在把它说出来,是因为你已经站在灯下了。我不想再拿谎把你往外推。”
三个人都喘着。情欲还没从空气里退干净。张雪能看见李赣睡裤里那点还没完全下去的形状,也能看见吴子仪领口里被揉红的皮肤。她恨自己仍然会看。她把目光拉回他们的脸上。
“今晚到此为止。”她说,“谁也别再走过来抱我。我现在被抱,会分不清是安慰还是占有。周六的谈话提前到现在也没用,我的火还没凉。我只宣布几件事。第一,这房子里不许再有这种灯一开就得把裤子拉上的场面,除非我自己也在场,并且我同意。第二,公司里继续当同事,谁也不许拿这件事去影响谁的项目。第三,明天白天我们谈。谈的时候不许边谈边脱衣服。我需要你们的脑子在。”
“好。”吴子仪说。
“好。”李赣也说。他想再说一句对不起,张雪抬手止住了。
“别连着说。一句就够。说多了像乞求我立刻原谅,我给不了那么快。”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李赣,她刚才握着你的时候,你叫她的声音我听见了。我嫉妒得腿都软。这句你拿去,别浪费。明天你要是敢说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我就当今晚这灯白开了。”
她走回房间。门关上之后,她才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水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凉。她没有哭出声。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厨房里两个人很轻地收拾。没有人再接吻。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两扇门先后合上。
李赣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看了很久。手上还有吴子仪乳房的触感,眼睛里却全是张雪站在灯下的样子。她的旧T恤,她赤着的脚,她说“我自己在房间里想着这些摸自己”时那种又怒又真的神情。他硬过,也被骂过,此刻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无处可放的愧。他给吴子仪发消息:你还好吗。
吴子仪回:不好。可她说得对。我们睡。明天不许再先动手。她需要我们像成年人一样说话。
他又点开和张雪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六个字:明天我在。不逃。
张雪看见了。她过了十分钟才回:你最好是。别带花。也别做早餐讨好我。做了我会更气。
他把手机扣上。厨房的灯已经灭了。暗里,他仍然能看见那一瞬间白光里的三张脸。没有一张是无辜的。这也让他稍微能呼吸一点。如果只有他和吴子仪有罪,张雪就是法官。她不是。她站在那儿,腿软着,嫉妒着,把自己的欲望也放到了桌上。
他终于闭上眼。闭上之前他想:明天的谈话如果谈崩了,这辆车还怎么开。三个人还怎么把同一串钥匙放在同一个玄关。这个怕比射精之前的急更沉重。他愿意要这个沉重。至少它不是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