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NOVEL · SECTION 92 OF 120 · 繁體中文

紅樓夢 —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以賈府盛衰與寶玉、黛玉等人物為中心的章回小說。本庫沿用維基文庫章回,後四十回的續作者問題仍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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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20 sections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第050回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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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麼?”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机,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著打悶葫蘆了。”寶玉道:“頭里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念書,偶然到一處,好象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麼著才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麼好意思還象小孩子時候的樣子。”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什麼來著沒有?”襲人道:“沒有說什麼。”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里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据我說,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兒了,又想歇著。依我說也該上緊些才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念書真好,他打學房里回來,還各自念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里說:既這麼著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么。”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為你。”襲人道:“為我什麼?”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兒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麼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念了幾天書,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著”寶姐姐自然也來”。心里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于是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里請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眾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兒,跟著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著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只有你二叔叔來了。”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兒道:“我昨夜聽見我媽媽說,要請二叔叔去說話。”寶玉道:“說什麼呢?”巧姐兒道:“我媽媽說,跟著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頑,那里認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念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經》,半個月頭里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侄女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後妃是不必說了,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後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丑,能安邦定國,是後妃里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髮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里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尸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禿妾髮,怨洛神等類,也少。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聽到這里,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里還記得呢。”巧姐兒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念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兒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著要把什麼柳家的五兒補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聽了更喜歡,笑著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麼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著劉媽媽學著做呢,什麼扎花兒咧,拉鎖子,我雖弄不好,卻也學著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後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著“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麼?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後來又在吳貴家看晴雯去,五兒跟著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著,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賈母等著那些人,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眾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著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為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後,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後挪了一挪兒,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頭里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後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里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并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里來。”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麼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麼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奶奶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為什麼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恨得什麼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急忙出來老著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里要怎麼樣?’司棋說道:‘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為什麼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為什麼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麼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討飯吃也是願意的。’他媽氣得了不得,便哭著罵著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麼著。’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涂,便一頭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著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因想著他才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麼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為人,就是難得的。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异,說:‘怎麼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鳳姐聽了,詫异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麼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但只你纔說的叫人聽著怪可怜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著一只角兒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著。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麼事么?”馮紫英道:“沒有什麼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著兒。”賈政向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著。”馮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後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么?”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終吃虧在打劫里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种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臺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為《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著。還有一個鐘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到了什麼時候他就報什麼時辰。里頭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里兩件卻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幾重白錦裹著,揭開了錦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里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著一顆桂圓大的珠子,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据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道:“使得么?”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里的珠子都倒在盤子里散著,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于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著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赶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著虎紋錦,錦上疊著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麼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在匣子里拿出來時,疊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舖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里頭還有兩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里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疊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价兒也不很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里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里頭用不著么?”賈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著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並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著,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鐘。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著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象咱們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義庄,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不到一敗涂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麼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眾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為的是宮里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里?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氣話!”

說著,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里吃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扰老伯嗎!”賈政道:“說那里的話。”正說著,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不一時擺上酒來,肴饌羅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後,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种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象尊府這种人家,還可消得,其餘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里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么?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後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兒,也是這里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兒。”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麼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陞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准不准。”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里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以後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後,那時還與我家并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進京來,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荐書,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宁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往來。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里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則里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爺們,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那里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吃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麼?”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么?”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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