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NOVEL · SECTION 90 OF 120 · 繁體中文

紅樓夢 —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以賈府盛衰與寶玉、黛玉等人物為中心的章回小說。本庫沿用維基文庫章回,後四十回的續作者問題仍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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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20 sections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第050回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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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他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里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那里敢說。便是紫鵑欲向侍書打聽消息,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了,守著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向雪雁道:“你進屋里來好好兒的守著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自去。

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著黛玉,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見過這個樣兒,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才好。正怕著,只聽窗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才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著里間帘子等他。只見外面帘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玉的,見雪雁在那里掀著帘子,便問道:“姑娘怎麼樣?”雪雁點點頭兒叫他進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驚疑不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日告訴我說的什麼王大爺給這里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么?”侍書道:“怎麼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你時,是我聽見小紅說的。後來我到二奶奶那邊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說呢,說那都是門客們借著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歡,往後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是大太太願意,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麼人來!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著底呢。老太太不過因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又聽見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作親的,憑誰來說親,橫豎不中用。”雪雁聽到這里,也忘了神了,因說道:“這是怎麼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侍書道:“這是從那里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著,這一位聽見了,就弄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兒的說罷,看仔細他聽見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正說著,只見紫鵑掀帘進來說:“這還了得!你們有什麼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里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得什麼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這里三個人正說著,只聽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著腰,在黛玉身後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雪雁連忙倒了半鐘滾白水,紫鵑接了托著,侍書也走近前來。紫鵑和他搖頭兒,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著水試了冷熱,送到唇邊,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才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鵑便托著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兒不喝了,喘了一口氣,仍舊躺下。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才說話不是侍書么?”紫鵑答應道:“是。”侍書尚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兒,又歇了一歇,說道:“回去問你姑娘好罷。”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里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模糊聽見了一半句,卻只作不知,也因實無精神答理。及聽了雪雁侍書的話,才明白過前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著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极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才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見紫鵑之言,都赶著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体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麼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里看著不好,才敢去告訴的,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麼。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系鈴人。

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么。”說著,兩個悄悄的抿著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兒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兒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里結親,我也再不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里講究,就是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著。不多幾時,連鳳姐兒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著了八九。

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兒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麼?以後時常聽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体統。你們怎麼說?”王夫人聽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兒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兒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不是倒露了什麼痕跡了么。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赶著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麼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兒才好,不然女孩兒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與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了親,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後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們道:“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隄防著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兒,你如今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里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兒心。不但這個,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兒,嚴緊嚴緊他們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了一回話,方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里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里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里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麼呢?”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著我到這里頑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他丟了什麼,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里園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們家里的。我們都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麼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你在這里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麼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赶忙出來,迎著鳳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里邊去坐。鳳姐道:“他們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著邢姑娘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

這里二人讓了坐。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麼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麼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涂不懂事,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麼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兒的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里,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里,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丰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丰兒道:“奶奶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丰兒。那丰兒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著丰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坐。平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

平兒同丰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著問好。平兒便問道:“你那里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剛在奶奶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里來么?”平兒道:“你怎麼知道?”婆子道:“方才聽見說。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著走了。平兒回來,回复了鳳姐。不在話下。

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里人。”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相與的都是些什麼人,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們那里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兒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後吩咐了門上,不許傳進這种人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倒是別人。”薛姨媽聽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如今就象沒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侄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我這後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的女孩兒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著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過了。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著把手往里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兒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于這個,可算什麼呢。”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篱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兒性格兒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种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种人,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氣。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

寫畢看了一回,意欲拿來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著解悶兒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里。又想自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弄得這般凄涼寂寞。正在那里想時,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著一個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著向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兒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來就完了,怎麼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已要親自弄點什麼兒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兒的送來。”說著,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再別說這些話,叫人聽著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著大爺就伏侍的著二爺,這有何妨呢。”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向來不見金桂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下罷,這個酒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來的酒上實在很有限,擠住了偶然喝一鐘,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奶奶和姐姐還不知道么。”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奶奶的脾氣兒,二爺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才要走,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向著薛蝌一笑,又用手指著里面說道:“他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氣寒,看涼著。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寶蟾也不答言,笑著走了。

薛蝌始而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見了寶蟾這种鬼鬼祟祟不尷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幾分。卻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麼樣,卻指著金桂的名兒,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為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怀著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兒,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里,弄一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想到這里,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窗外扑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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