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NOVEL · SECTION 106 OF 120 · 繁體中文

紅樓夢 —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以賈府盛衰與寶玉、黛玉等人物為中心的章回小說。本庫沿用維基文庫章回,後四十回的續作者問題仍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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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20 sections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第050回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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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慰,總說是“兒子們不肖,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驚。若老太太寬慰些,兒子們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麼不自在,兒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里,都托著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里過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說著,又哭。

賈政此時著急异常,又聽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复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并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并傳旨令盡心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并到府里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可怜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并鳳姐的体己不下七八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痛。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你父親所為固難勸諫,那重利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如今入了官,在銀錢是不打緊的,這种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侄兒辦家事,并不敢存一點私心。所有出入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老爺只管叫他們來查問。現在這幾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頭,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帳,連侄兒也不知道那里的銀子,要問周瑞旺兒才知道。”賈政道:“据你說來,連你自己屋里的事還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這回也不來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聽打聽。”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賈政歎氣連連的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賈家何至一敗如此!我雖蒙圣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并一處,叫我一人那里支撐的住。方才璉兒所說更加詫异,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幾年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麼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兒在世,尚有膀臂,寶玉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覺淚滿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紀,兒子們并沒有自能奉養一日,反累他嚇得死去活來。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妥,那邊珍哥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于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的,倒帶累了二老爺。”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聽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幾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里的人去才說出來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為什麼還有這事。”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養活不得的。今兒在這里都是好親友我才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愛錢的,——那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隄防些。如今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賈政聽說,心下著忙道:“眾位聽見我的風聲怎樣?”眾人道:“我們雖沒聽見實据,只聞外面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麼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聽了,便說道:“我是對得天的,從不敢起這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在外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吃不住了。”眾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賈政聽了點頭。便見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种銀子,要在二老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只說:“知道了。”眾人都冷笑道:“人說令親孫紹祖混帳,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來瞧看幫補照應,倒赶忙的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是家兄配錯的,我的侄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招我來。”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我打聽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去,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眾人都道:“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怎麼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這兩家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眾人都散。

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見鳳姐所為,心里很不受用。鳳姐現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盡被抄搶一光,心內郁結,一時未便埋怨,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并到北靜王府西平王府兩處叩謝,求兩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兒。兩位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托情。

且說賈璉打聽得父兄之事不很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兒守著鳳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鳳姐。賈璉走近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兒哭道:“如今事已如此,東西已去不能复來。奶奶這樣,還得再請個大夫調治調治才好。”賈璉啐道:“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么!”鳳姐聽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那眼淚流個不盡,見賈璉出去,便與平兒道:“你別不達事務了,到了這樣田地,你還顧我做什麼。我巴不得今兒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夠眼里有我,我死之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兒聽了,放聲大哭。鳳姐道:“你也是聰明人。他們雖沒有來說我,他必抱怨我。雖說事是外頭鬧的,我若不貪財,如今也沒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費心計,掙了一輩子的強,如今落在人後頭。我只恨用人不當,恍惚聽得那邊珍大爺的事說是強占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里頭,你想想還有誰,若是這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怎樣見人。我要即時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還要請大夫,可不是你為顧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兒愈聽愈慘,想來實在難處,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離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体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兒,好好的伏侍好了鳳丫頭,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冊收盡,這里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媳等過來。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并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侍。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帳房內開銷,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帳房內實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一無所有,賈璉況又多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經托人,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里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死,餘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作為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并將東庄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後,眼淚不乾。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舖下大紅短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念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亦不敢作惡。必是後輩兒孫驕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檢。現在兒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兒孫,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監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合家罪孽,情願一人承當,只求饒恕兒孫。若皇天見怜,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寬免兒孫之罪。”默默說到此,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鴛鴦珍珠一面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減緩否,翁姑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氣。想到後來終身,更比賈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寶玉見寶釵如此大慟,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眾姐妹風流雲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我郁悶到今,又有寶姐姐過來,未便時常悲切。見他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見他悲哀欲絕,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鴛鴦,彩雲,鶯兒,襲人見他們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嗚咽起來。餘者丫頭們看得傷心,也便陪哭,竟無人解慰。滿屋中哭聲驚天動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于賈政知道。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聽見賈母的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聽得哭聲甚眾,打諒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神魂方定。說是“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怎麼的齊打伙兒哭起來了。”眾人聽得賈政聲氣,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眾人幾句。各自心想道:“我們原恐老太太悲傷,故來勸解,怎麼忘情大家痛哭起來。”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安畢,便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姑娘打發我來,說聽見府里的事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一時受驚。恐怕老爺太太煩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里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因不多幾日就要出閣,所以不能來了。”賈母聽了,不便道謝,說:“你回去給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老爺太太惦記,過一日再來奉謝。你家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兩個女人回道:“家計倒不怎麼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為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幾次,看來與這里寶二爺差不多,還聽得說才情學問都好的。”賈母聽了,喜歡道:“咱們都是南邊人,雖在這里住久了,那些大規矩還是從南方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麼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里出閣我原想過來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就象在熱鍋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里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替另告訴你家姑娘,不要將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的了。只願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過來請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頭。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論,只有寶玉聽了發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得了。為什麼人家養了女兒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變。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他叔叔硬壓著配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分兒,還活著做什麼。”想到那里,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悶悶的。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進來,問起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來支用簿子呈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里花用,帳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賈政不看則已,看了急得跺腳道:“這了不得!我打量雖是璉兒管事,在家自有把持,豈知好幾年頭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的事情,為什麼不敗呢!我如今要就省儉起來,已是遲了。”想到那里,背著手踱來踱去,竟無方法。眾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也不用焦心,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不過是裝著門面,過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爺就不用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沒有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開銷,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道是沒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頭的名聲。大本兒都保不住,還擱得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爺與珍大爺的事,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在外傳播的,我看這人口冊上并沒有鮑二,這是怎麼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先前在宁府冊上,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後來老爺衙門有事,老太太們爺們往陵上去,珍大爺替理家事帶過來的,以後也就去了。老爺數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這些事來。老爺打量冊上沒有名字的就只有這個人,不知一個人手下親戚們也有,奴才還有奴才呢。”賈政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眾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聽賈赦等事審得怎樣再定。

一日正在書房籌算,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政聽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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