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NOVEL · SECTION 75 OF 120 · 繁體中文

紅樓夢 —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以賈府盛衰與寶玉、黛玉等人物為中心的章回小說。本庫沿用維基文庫章回,後四十回的續作者問題仍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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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20 sections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第050回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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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麼机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才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別屋里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里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麵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的妝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里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銀蝶上來忙代為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麼這樣沒規矩。”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机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里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豎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兒忙赶著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体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夠使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麼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麼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里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盥沐已畢,大家吃麵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麼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里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奇怪,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里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赶熱灶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四丫頭不犯羅皂你,卻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里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种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里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歎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里好,只是園里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麼?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在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純齏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腌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麼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里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眾媳婦放下帘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周備,況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廝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于是眾小廝退過獅子以外,眾嬤嬤打起帘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系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蝶眾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里拴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麼開心兒。”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要失驚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只聽里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游頑曠蕩,又不得觀优聞樂作遣。無聊之极,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坏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系世襲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游蕩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扰賈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斗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廚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里,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之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胜于射了,公然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系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故尤氏方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里頭打天九的,也作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赶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体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干了。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歎道:“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歎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應用度都是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赶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褲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并沒有輸丟了𣬠𣬶,怎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丟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唚出些什麼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里去了。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你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說:“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沒個人了。況且又不得閒,應什麼景兒。”佩鳳道:“爺說了,今兒已辭了眾人,直等十六才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佩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奶奶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麼?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話之間,賈蓉之妻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胜記,就在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怀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复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里?”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里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眾人都覺毛發倒豎。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查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并無怪异之跡。賈珍自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麼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

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舖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里去舖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況且极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于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才說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才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才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并不是奶奶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與眾人都笑了。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累。”眾人又都笑起來。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笑話不能說,何況是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麼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悅,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廝,“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复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于是大家歸坐,复行起令來。

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麼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眾人聽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

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里。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痒,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异,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准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据我看甚是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麼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里就論到後事了。”

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和姑娘們多樂一回,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出去了。要知端詳,再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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