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NOVEL · SECTION 103 OF 120 · 繁體中文

紅樓夢 —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以賈府盛衰與寶玉、黛玉等人物為中心的章回小說。本庫沿用維基文庫章回,後四十回的續作者問題仍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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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20 sections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1]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1]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1]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1]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1]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第十一回 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1]第十八回 林黛玉誤剪香囊袋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1]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机 製燈迷賈政悲讖語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1]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癡情子實意覓蹤跡[1]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1]第050回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怀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1]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芸軒里召將飛符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1]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1]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1]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兒迷本性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驚异兆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餘痛触前情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第一零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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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里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聽准了么?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嬸子說得很是。方才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才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賈璉答應了,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里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里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麼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麼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幹什麼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聽了,便啐道:“這种女人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婆子好混帳。璉哥兒,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涂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這里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容易見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歎說道:“人最不要有急難事,什麼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涂。”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麼說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麼著我還去。”

正說著,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里料理。該怎麼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氣得干哭,聽見賈璉的話,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幾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道:“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頭里,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後來聽見你兄弟問了死罪,他雖哭了一場,以後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麼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麼,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氣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兒,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怜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歡。你大妹妹知道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他倒親手去做湯給他吃,那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他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沒生氣,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兒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一塊兒喝。隔了一回,聽見他屋里兩只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後香菱也嚷著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來,在地下亂滾,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麼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麼能藥人呢。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麼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門開了才告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麼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媽道:“也得撕擄明白了才好報啊。”賈璉道:“据我看起來,必要經官才了得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為什麼藥死他奶奶,也是沒答對的。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兒見的,也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又見了賈璉,便往里間屋里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么?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聽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麼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後見人要捆他,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里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記挂女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兒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兒,那里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乾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里就想又拿什麼東西來了。不料說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氣得亂嚷亂叫。金桂的母親聽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兒在他家,為什麼服了毒呢!”哭著喊著的,帶了兒子,也等不得雇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那顧什麼臉面。兒子頭里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進門也不打話,便兒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與他講理,他們也不聽,只說:“我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麼好處,兩口朝打暮罵的。鬧了幾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里,永不見面。你們娘兒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叫人藥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麼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後退,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你女兒,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兒子,難以出來攔護,只在里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見一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是親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與我們姨太太什麼相干,也不犯這麼遭塌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這就是我親戚賈府里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里。如今我的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兒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兒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著府里的勢頭兒來打我母親么!”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里頭跟寶釵的人聽見外頭鬧起來,赶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齊打伙的上去半勸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兒。我們家的姑娘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里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兒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兒的說。快將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他兒子已被人揪住,又聽見說刑部來驗,他心里原想看見女兒尸首先鬧了一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里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涂了。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為好勸他,那里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里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么,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么!”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麼不問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叫一個媳婦兒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所以叫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里住,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們來眼看看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里,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麼在里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聽未說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里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并沒有什麼,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据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奶奶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藥死奶奶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麼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里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麼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麼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麼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准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麼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麼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為什麼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帳糊涂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麼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麼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里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里想著香菱那里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後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里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眾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麼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机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坍頹,露出幾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後殿,只見一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象在那里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匵中求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之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後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复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從容笑道:“什麼真,什麼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托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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