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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嬌梨

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描寫以詩才與情感為線索的人物相遇與曲折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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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2 sections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題詩第二回 老御史為兒謀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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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題詩

詩曰:

六經原本在人心,笑駡皆文仔細尋。   天地戲場觀莫矮,古今聚訟眼須深。   詩存鄭衛非無意,亂著春秋豈是淫。   更有子雲千載後,生生死死謝知音。

話說正統年間,有一甲科太常正卿姓白名玄,表字太玄,乃金陵人氏,因王振弄權,掛冠而歸。這白太常上無兄下無弟,只有一個妹子,又嫁與山東盧副使遠去,止得隻身獨立。他為人沉靜寡欲,不貪名利,懶於逢迎,但以詩酒自娛,因嫌城中交接煩冗,遂卜居於鄉。去城約六七十里,地名喚錦石村,這村裏青山環繞四面,一帶清溪直從西過東,曲曲回抱,兩堤上桃柳芳菲,頗有山水之趣。這村中雖有千余戶居民,若要數富貴人家,當推白太常為第一。

這白太常官又高,家又富,才學政望又大有聲名,但只恨年過四十,卻無子嗣。也曾蓄過幾個姬妾,甚是作怪,留在身邊三五年再沒一毫影響;及移去嫁人,不上年余便人人生子。白公歎息,以為有命,遂不復買妾。夫人吳氏各處求神拜佛,燒香許願,直到四十四上方生得一個女兒。臨生這日,白公夢一神人賜他美玉一塊,顏色紅赤如日,因取乳名叫做紅玉。白公夫妻因晚年無子,雖然生個女兒,卻也十分歡喜愛惜。

這紅玉生得姿色非常,真是眉如春柳,眼似秋波,更兼性情聰慧,到八九歲便學得女工針黹件件過人。不幸十一歲上母親吳氏先亡過了,就每日隨著白公讀書寫字。果然是山川秀氣所鐘,天地陰陽不爽,有百分姿色自有百分聰明,到得十四五時便知書能文,竟已成一個女學士。因白公寄情詩酒,日日吟詠,故紅玉小姐于詩同一道尤其所長。家居無事,往往白公做了叫紅玉和韻,紅玉做了與白公推敲。白公因有了這等一個女兒,便也不思量生子,只要選擇一個有才有貌的佳婿配他,卻是一時沒有,因此耽閣到一十六歲尚未聯婚。

不期一日朝廷遭土木之難,正統北狩,景泰登極,王振伏辜,起復舊巨。白公名系舊臣,吏部會議仍推白公為太常正卿,不日命下,報到金陵。

白公本意不願做官,只因紅玉姻事未就,因想道:“吾欲選擇佳婿,料此一鄉一邑人才有限,怎如京師,乃天下人文聚處,豈無東床俊彥,何不借此一行?倘姻緣有在,得一美婿,也可作半子之靠。”主意定了,遂不推辭,擇個吉日,帶著紅玉小姐上京赴任。到了京師,見過朝廷,到了任,尋一個私宅住下。

這太常寺乃是一個清淡衙門,況白公雖然忠義,卻是個疏懶之人,不肯攬事;就是國家有大事著九卿會議,也只是兩衙門與該部做主,太常卿不過備名色唯諾而已,哪有十分費心力處。每日公事完了,便只是飲酒賦詩。過了數月,便有一班好詩酒的僚友,或花或柳,遞相往還。

時值九月中旬,白公因一門人送了十二盆菊花,擺在書房階下,也有雞冠紫,也有醉楊妃,也有銀鶴翎,盆盆俱是細種。深香疏態,散影滿簾,何減屏列金釵十二。白公十分喜愛,每日把酒玩賞。

這一日正吟賞間,忽報吳翰林與蘇御史來拜。原來這吳翰林就是白公的妻舅,叫做吳珪,號瑞庵,與白公同里,為人最重義氣。這蘇御史名喚蘇淵,字方回,雖是河南籍中的進士,原籍卻也是金陵。又與白公是同年,又因詩酒往來,因此三人極相契厚,每每於政事之暇,不是你尋我,便是我訪你。

白公聽見二人來拜,慌忙出來迎接。三人因平日往來慣了,情意浹洽,全無一點客套。一見了,白公便笑說道:“這兩日菊花開得十分爛熳,二兄為何不來一賞?”吳翰林道:“前日因李念台點了南直隸學院,與他餞行,不得工夫。昨日正要來,不期剛出門,撞見老楊厭物拿一篇壽文,立等要改了與石都督夫人上壽,又誤了一日工夫。今早見風日好,恐怕錯過花期,所以約了蘇老兄不速而至。”蘇御史道:“小弟連日也要來,只因衙門中多事,未免辜負芳辰。”三人說著話,走到堂上相見過,更了衣,待茶過,遂邀入書房中看菊。果然黃粱紫淺擺好兩隅,不異兩行紅粉。吳翰林與蘇御史俱誇獎好花不絕。

三人賞玩了一會,白公即令家人擺上酒來同飲。飲了數杯,吳翰林因說道:“此花秀而不豔,美而不妖,雖紅黃紫白,顏色種種鮮妍,卻終帶幾分疏野瀟灑氣味,使人愛而敬之。就如二兄與小弟一般,雖然在此做官,而日日陶情詩酒,與林下無異,終不似老楊這班俗吏,每日趨迎權貴,只指望進身做官,未免為花所笑。”白公笑道:“雖然如此說,只怕他們又笑你我不會做官,終日只好在此冷曹與草木為伍。”蘇御史道:“他們笑我們,殊覺有理;我們笑他,便笑差了。”吳翰林道:“怎麼我們笑差了?”蘇禦史道:“這京師原是個利名場,他們爭名奪利,正其宜也。你我既不貪富,又不圖貴,況自年死與小弟又無子嗣,何必溷跡於此,以博旁人之笑。”白公歎一口氣道:“年兄之言最是,小弟豈不曉得?只是各有所圖,故苟戀於此,斷非捨不得這一頂烏紗帽耳。”蘇御史又道:“吳兄玉堂,白兄清卿,官閑政簡,尚可以官為家,寄情詩酒。只是小弟做了這一個言路,當此時務要開口又開不得,要閉口又閉不得,實是難為。只等聖上冊封過,小弟必要討個外差離此,方遂弟懷。”吳翰林道:“唐人有兩句詩道得好:‘若為籬邊菊,山中有此花。’恰似為蘇兄今日之論而作。你我既樂看花飲酒,自當歸隱山中,最為有理。”

三人一邊談笑,一邊飲酒,漸漸說得情投意洽,便不覺詩興發作。白公便叫左右取過筆硯來,與吳翰林、蘇御史即席分韻作賞菊詩。三人才待揮毫,忽長班來報:“楊御史老爺來了。”三人聽了都不歡喜。白公便罵長班道:“蠢才,曉得我與吳爺、蘇爺飲酒,就該回不在家了。”長班稟道:“小的已回出門拜客,楊爺的長班說道:‘楊爺在蘇爺行裏問來,說蘇爺在此飲酒,故此尋來。’又看見二位爺轎馬在門前,因此回不得了。”白公猶沉吟不動身。只見又一個長班慌忙進來稟道:“楊爺已到門進廳來了。”白公只得起身,也不換冠帶,就是便衣迎出來。

原來這楊御史叫做楊廷詔,字子獻,是江西建昌府人,與白公也是同年,為人言語粗鄙,外好濫交,內多貪忌,又要強做解事,往往取人憎惡。這日走進廳來,望見白公便叫道:“年兄好人,一般都是朋友,為何就分厚薄?既有好花在家,邀老吳、老蘇來賞,怎就不呼喚小弟一聲,難道小弟就不是同年?”白公道:“本該邀年兄來賞,但恐年兄貴衙門事冗,不得工夫幹此寂寞之事。就是蘇年兄與吳舍親俱偶然小集也,非小弟邀來。且清寬了尊袍。”

楊御史一面寬了公服,作過揖,也不等吃茶,就往書房裏來。吳翰林與蘇御史看見,只得起身相迎同說道:“楊老先生今日為何如此高興?”楊御史先與蘇御史作揖道:“你一發不是人,這樣快活所在為何瞞了我,獨自來受用?不通不通。”又與吳翰林作禮,因致謝道:“昨賴老先生大才潤色,可謂點鐵成金,今早送與石都督,十分歡喜,比往日倍加敬重。”吳翰林笑道:“石都督歡喜,乃感老先生高情厚禮,未必為這幾句文章耳。”楊御史道:“敝衙門規矩,只是壽文,到也沒甚麼厚禮。”蘇御史笑道:“小弟偏年兄看花,年兄便怪小弟;像年兄登貴人之堂,拜夫人之壽,拋撇小弟就不說了!”說罷,眾人都大笑起來。

白公叫左右添了杯著,讓三人坐下飲酒。楊御史吃了兩杯,因與蘇御史道:“今日與石都督夫人上壽,雖是小弟偏見,也是情面上卻不過,未必便有十分升賞。還有一件事特來尋年兄商議,若是年兄肯助一臂之力,管取有些好處。”蘇御史笑道:“甚麼事,有何好處?乞年見見教。”楊御史道:“汪貴妃冊封皇后已有成命,都督汪全眼見得便擅戚畹之尊。近日聞知離城二十里有一所民田,十分膏腴,彼甚欲之,竟叫家人奪了。今日衙門中紛紛揚揚都要論他,第一是老朱出頭。江都督曉得風聲,也有幾分著忙,今日央人來求于弟,要小弟與他周旋。小弟想衙門裏眾人都好說話,只是老朱有些任性,敢作敢為,再不思前慮後。小弟每每與他說好話,他再不肯聽。我曉得他與年見甚好,極信服年兄。年兄若肯出一言止了此事,汪都督自然深感,不獨有謝。你我既在這裏做官,這樣人終須惡識他不得,況又不折甚本。不知年兄以為何如?”蘇御史聽了,心下有幾分不快,因正色道:“若論汪全倚恃威畹白占民間田土,就是老朱不論,小弟與年兄也該論他。年兄為何還要替他周旋?未免太勢力了些。”楊御史見蘇御史詞色不順,便默默無語。

白公因笑道:“小弟只道楊年兄特來賞菊,原來卻是為汪全說人情,這等便怪不得小弟不來邀兄賞菊了。”吳翰林也笑道:“良辰美景只該飲酒賦詩,若是花下談朝政,頗覺不宜。楊老先生該罰一巨觴,以謝唐突花神之罪。”楊御史被蘇御史搶白了幾句,已覺抱愧,又見吳翰林與白公帶笑帶戲譏刺他,甚是沒意思,只得勉強說道:“小弟因蘇年兄說起,偶然談及,原非有心,為何就要罰酒?”白公道:“這個定要罰。”隨叫左右斟上一大犀杯,送與楊御史。楊御史拿著酒說道:“小弟便受罰了。倘後有談及朝政者,小弟卻也不饒他。”吳翰林道:“這個不消說了。”

楊御史吃幹酒,因看見席上有筆硯,便說道:“原來三兄在此高興做詩,何不見教?”吳翰林道:“才有此意,尚未下筆。”楊御史道:“既然未下筆,三兄不可因小弟打斷了興頭,請傾珠玉,待小弟飲酒奉陪何職?”白公道:“楊年兄既有此興,何不同做一首,以記一時之事。”楊御史道:“這是白年兄明明奈何小弟了,小弟于這些七言八句實實來不得。”白公笑道:“年兄長篇壽文,稱功頌德,與權貴上壽偏來得,為何這七言八句不過數十個字兒就來不得?想是知道此菊花沒有升賞了。”楊御史聽了便嚷道:“白年兄該罰十杯。小弟談朝政便該罰酒,象年兄這等難道就罷了?”隨叫左右也篩了大犀杯,遞與白公。吳翰林道:“若論說壽文,也還算不得朝政。”蘇御史笑道:“壽文雖是壽文,卻與朝政相關,若不關朝政,楊年兄連壽文也不做了。白年兄該罰該罰。”

白公笑了笑,將酒一飲而幹,因說道:“酒便罰了,若要做詩,也須分韻而做。如不做並詩不成者,俱罰十大杯。”吳翰林道:“說得有理。”楊御史道:“二兄不要倚高才欺負小弟。若象前日聖上要差人迎請上皇,無一人敢去,這便是難事了;若只將做詩吃酒來難人,這也還不打緊。”蘇御史道:“楊年兄又談朝政了,該罰不該罰?”白公見楊御史說的話太卑污厭聽,不覺觸起一腔忠義,便忍不住說道:“楊年兄的話全無一毫丈夫氣。你我既在此做官,便都是朝廷臣子,東西南北一惟朝廷之使,怎麼說無一人敢去?倘朝廷下尺寸之詔,明著某人去,誰敢推託不行?若以年兄這等說來,朝廷終日將大俸大祿養人何用!”楊御史冷笑了一聲道:“這些忠義話兒人都會說,只怕事到臨頭,未免又要手慌腳亂了。”白公道:“臨時慌亂者,只是愚人無肝膽耳。”

吳翰林與蘇御史見二人話不投機只管搶辯起來,一齊說道:“已有言在先,不許談朝政,二兄故犯,各加一倍,罰兩大杯。”因喚左右每人面前篩了一杯。楊御史還推辭理論。白公因心下不快,拿起酒來也不候楊御史,竟自一氣飲乾,又叫左右篩上一杯,複又拿起幾口吃了,說道:“小弟多言,該罰兩杯,已吃完了。楊年兄這兩杯吃不吃,小弟不敢苦勸。”楊御史笑道:“年兄何必這等使氣,小弟再無不吃之理,吃了還要領教佳章。”蘇御史道:“年兄既有興做詩,可快飲乾。”楊御史也一連吃了兩杯,說道:“小弟酒已乾了。三兄有興做詩,乞早命題,容小弟慢慢好想。”吳翰林道:“也不必別尋題目,就是‘賞菊’妙了。”

白公道:“小弟今日不喜做詩,三兄有興請自做,小弟不在其數。”楊御史聽了大嚷道:“白年兄太欺負人!方才小弟不做,你又說定要同做,若不做罰酒十杯。及小弟肯做,你又說不做。這是明欺小弟不是詩人,不屑與小弟同吟。小弟雖不才,也忝在同榜,便胡亂做幾句歪詩,未必便玷辱了年兄。今日偏要年兄做。年兄要不做,是自犯自今,該罰二十杯,就醉死也要年兄吃!”白公道:“要罰酒小弟情願,若要做詩,決做不成。”楊御史道:“既情願吃酒,這就罷了。”就叫人將大犀杯篩上。

蘇御史與吳翰林還要解勸,白公拿起酒來便兩、三口吃幹。楊御史又複斟上。吳翰林道:“白太玄既不做詩,罰一杯就算了。”楊御史道:“這個減不得,定要吃二十杯。”白公笑道:“花下飲酒,弟所樂也,何關年兄事,而年兄如此著氣!”拿起來又是一大杯吃將下去。楊御史也笑道:“小弟不管年兄樂不樂,關小弟事不關小弟事,只吃完二十杯便罷。”又叫左右斟上。

白公一連吃了四五杯,因是氣酒,又吃急了,不覺一時湧上心來,便有些把捉不定。當不得楊御史在旁絮絮聒聒,只管催迫,白公又吃得一杯,便坐不住,走起身,竟往屏風後一張榻上去睡。

楊御史看見那裏肯放,便要下席來扯。蘇御史攔住道:“白年兄酒忒吃急了,罰了五六杯也夠了,等他睡一睡吧。”楊御史道:“他好不嘴強,就是一杯也饒他不得。”吳翰林道:“就要罰他,也等你我詩成。你我俱未成,如何只管罰他?”蘇御史道:“這個說得極是。”楊御史才不動身,道:“就依二兄說,做完詩不怕他不吃;他若推醉不吃,小弟就潑他一身。”說罷,三人分了紙筆,各自對花吟哦不題。正是:

酒欣知已飲,詩愛會人吟;   不是平生友,徒傷詩酒心。

且說白公自從夫人死後,身邊並無姬妾,內中大小事俱是紅玉小姐主持。就是白公外面有甚事,也要與小姐商量。這日白公與楊御史爭論做詩之事,早有家人報與小姐。小姐聽了,曉得楊御史為人不端,恐怕父親任性,搶白出禍來,因向家人道:“如今老爺畢竟還做詩也不做?”家人道:“老爺執定不肯做詩,被楊爺灌了五六大杯酒,老爺因賭氣吃了,如今醉倒在榻床上睡哩。”小姐又問道:“楊爺與蘇爺、舅老爺如今還是吃酒,還是做詩?”家人道:“俱是做詩。楊爺只等做完了詩,還要扯起老爺來灌酒哩。”小姐道:“老爺是真醉假醉?”家人道:“老爺因吃了幾杯氣酒,雖不大醉,也有幾分酒了。”小姐想了想,說道:“既是老爺醉了,你可悄悄將分與老爺的題目拿進來我看。”

家人應諾,隨即走到席前,趁眾人不留心,即將一幅寫題的花箋拿進來遞與小姐。小姐看了,見題目是“賞菊”,使叫侍兒嫣素取過筆硯,信手寫成一首七言律詩。真個是:

墨雲挾雨須臾至,腕兒驅龍頃刻飛。   不必數莖兼七步,烏絲早已寫珠璣。

紅玉小姐寫完了詩,又取一個貼子,寫兩行小字,都付與家人,分咐道:“你將此詩此字暗暗拿到老爺榻前伺候,看老爺酒醒時,就送與老爺。切不可與楊老爺看見。”

家人答應了,走到書房中,只見吳翰林才揮毫欲寫;蘇御史正注目向花,搜索枯腸;楊御史也不寫,也不想,且拿著一杯酒,口裏唧唧噥噥的吟哦。家人走到白公榻前伺候。

原來白公酒量原大,只因賭氣一連吃急了,所以有些醉意。不料略睡一睡,酒便醒了,不多時,醒將來要茶吃。家人忙取了一杯茶遞與白公,白公就坐起來接茶吃了兩口。家人即將小姐詩箋與小帖暗暗遞與白公。白公先將帖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兩行小字道:“長安險地,幸勿以詩酒賈禍。”白公看畢,暗點點頭兒。又將花箋打開,卻是代他做的賞菊詩,因會過意來。將茶吃完了,隨即立起身,仍舊走到席上來。

蘇御史看見到:“白年兄醒了,妙!妙!”白公道:“小弟醉了,失陪。三兄詩俱完了嗎?”楊御史道:“年兄推醉得好,還少十四杯酒,只待小弟詩成了,一杯也不能饒。”吳翰林向白公道:“吾兄才極敏捷,既已酒醒,何不信筆一揮?不獨免罰,尚未知鹿死誰手。”白公笑道:“小弟詩到做了,只是楊年兄在此,若是獻醜,未免貽笑大方。”楊御史道:“白年兄不要譏誚小弟。年兄縱然敏捷,也不能神速如此。如果詩成,小弟願吃十杯。倘竟未做,豈不是取笑小弟?除十四杯外,還要另罰三杯。年兄若不吃,便從此絕交。”白公笑道:“要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怎肯說謊?”即將詩稿拿出與三人看。蘇御史接在手中道:“年兄果然做了,大奇,大奇。”吳翰林與楊御史都挨攏來看,只見上寫道:

紫白紅黃種色新,移來秋便有精神。   好從籬下尋高土,漫向簾前似前身。   莫言門閉官衙冷,香滿床頭已浹旬。

三人看了俱大驚不已。蘇御史道:“白年兄今日大奇。此詩不但敏捷異常,且字字清新俊逸,饒有別致,似不食煙火者,大與平日不同。敬服!敬服!小弟輩當為這擱筆矣。”白公道:“小弟一來恐拂了楊年兄之命,二來奉楊年兄一杯,只得勉強應酬,有甚佳句。”楊御史道:“詩好不必說,只是小弟有些疑心。白年兄恰才酒醒,又不曾動筆,如何就出之袖中?就寫也要寫一會。”

吳翰林將詩拿在手中,又細細看了兩遍,會過意來,認得紅玉所做,不覺微微失笑。楊御史看見道:“吳老兄為何笑?其中必有緣故。不說明,小弟決不吃酒!”吳翰林只是笑,不做聲。白公也笑道:“小弟為不做詩罰了許多酒,今詩既做了,年兄自然要飲,有甚疑心處,難道是假的不成?”楊御史道:“吳老兄笑得古怪,畢竟有些緣故。”蘇御史因看著吳翰林道:“這一定是老兄見白年兄醉了,代做的了。”吳翰林道:“愧死,小弟如何做得出?”楊御史道:“若不是老兄代做,白年兄門下又不見有館客,是誰做的?”吳翰林只不做聲,但是笑。白公笑道:“難道小弟便做不出,定要別人代筆?”楊御史道:“怎敢說年兄做不出,只是吳老兄笑得有因。你們親親相護,定是做成圈套哄騙小弟吃酒。且先罰吳老先生三大杯,然後小弟再吃。”一面叫人篩一大杯送與吳翰林。吳翰林笑道:“不消罰小弟,小弟也不知是不是。據小弟想來,此詩也非做圈套騙老先生,決是舍甥女恐怕父親醉了,故此代為捉刀耳。”

楊蘇二御史聽了,俱各大驚,因問白公道:“果是令愛佳作否?”白公道:“實是小女見小弟醉了,代做聊以塞責。”楊蘇二御史驚歎道:“原來白年兄令愛有如此美才!不獨閨閫所無,即天下所稱詩人韻士亦未有也。小弟空與白年兄做了半生同年,竟不知今愛能詩識字如此。可敬,可敬。”吳翰林道:“舍甥女不但詩才高美,且無書不讀,下筆成文,千言立就。”蘇御史道:“如此可謂女中之學士也。”白公道:“衰暮獨夫,有女雖才,卻也無用。”

蘇御史道:“小弟記得令愛今年只好十六七歲。”白公道:“今年是一十六歲。”楊御史道:“曾許字人否?”白公道:“一來為小弟暮年無子,二來因老妻去世太早,嬌養慣了,所以直至今日尚未許聘。”楊御史道:“男大須婿,女大須嫁,任是如何嬌美,也不可愆於歸之期。”吳翰林道:“也不是定要愆期,只為難尋佳婿。”楊御史道:“偌大長安,豈無一富貴之子可嫁?小弟明日定要作伐。”

白公道:“閒話且不要說,三兄且請完了佳作。”蘇御史道:“珠玉在前,自慚形穢,其實完不得了,每人情願罰酒三杯何如?”楊御史道:“說得有理,小弟情願吃。”吳翰林詩雖將完,因見他二人受罰,也就不寫出來,同罰了三大杯。只因這一首詩使人敬愛,談笑歡飲,直至上燈才散。正是:

白髮詩翁吟不就,紅顏閨女等閒題。   始知天地山川秀,偏是蛾眉領略齊。

三人散去,不知又做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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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老御史為兒謀婦

詩曰:

憑君傳語寄登徒,只合人間媚野狐。   若有佳人懷起士,從無淑女愛金夫。   甘心合處錦添錦,強得圓時觚不觚。   再莫鑿空旋妄想,任他才與色相圖。

話說楊御史自從在白公街裏賞菊飲酒見了白小姐詩句,便思量要求與兒子為妻。原來楊御史有一子一女,兒子叫做楊芳,年才二十歲,人物雖不甚醜,只是文章學問難對人言。賴父親之力替他夤緣,到中了江西鄉試,因會試不中,就隨在任上讀書。楊御史雖懷此心,卻知道白公為人執拗,在女婿上留心選擇,輕易開口決不能成。再三思索,並無計策。

忽一日拜客回來,剛到衙門前,只見一青衣人手捧著一封書,跪在路旁稟道:“浙江王爺有書問候老爺。”楊御史看見便問:“是吏部王爺嗎?”青衣人答道:“正是吏部王爺。”楊御史遂叫長班接了書,分咐來人伺候。遂下馬進到私衙內,一面脫去官服,一面就拆開書看。只見上面寫著:

年弟王國謨頓首拜。弟自讓部歸來,不獲與年台聚首于京師者,春忽冬矣。年台霜威嚴肅,百僚不振,而清遠人聞之,曷勝欣仰!茲者同鄉友人廖德明,原系儒者,既精風鑒,複善星平,往往有前知之妙,弟頗重之。今挾術游長安,敢獻之門下,以為蓍龜之一助。幸賜盼睞而吹噓焉,感不獨在廖生也。草草奉瀆不宣。

楊御史看完了書,知道是薦星相之士,撇不過同年面情,只得分咐長班道:“你去看王爺薦的那位廖相公可在外面,如在,可請進來。”長班去不多時,先拿名帖進來稟道:“廖相公請進來了。”

須臾只見一人從階下走進來。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方巾,身穿野服。頭戴方巾,強賴做詩文一脈;身穿野服,假裝出隱逸三分。此須短而不長,有類蓬蓬亂草;眼睛大而欠秀,渾如落落彈丸。見了人前趨後拱,渾身都是廉恭;說話時左顧右盼,滿臉盡皆勢力。雖然以星相為名,倒全靠逢迎作主。

楊御史見了即迎進廳來,見畢禮,分賓主坐下。廖德明先開口說道:“久仰台光,無緣進謁。今蒙王老先生介紹,得賜登龍,喜出望外。”楊御史道:“王年兄書中甚推高明有道,今接芝宇,景是不凡。”須臾茶罷,楊御史又問道:“兄抱此異術而來,京師中相知必多。”廖德明道:“晚生素性硜守,懶於幹人。雖還有幾封薦書,晚生恐怕賢愚不等,為人所輕也,未必去了。今日謁見老先生,明日也只好還去見見敝鄉的陳相公、余少保、石都督、白太常三四位賢卿相罷了。”

楊御史聽見說要見白太常,便打動心事,因問道:“白太常莫不就是敞同年白太玄麼?”廖德明答道:“正是貴同年白老先生。”楊御史聽了心中暗想道:“這段姻緣要在此人身上做得過脈。”因分咐左右擺飯,一面就邀廖德明往書房中去坐。廖德明辭道:“晚生初得識荊,尚未獻技,怎麼就好相攪?”楊御史道:“若是他人,我學生也不輕留;兄乃高明之士,正有事請教,倒不必拘禮。”遂到書房中坐下。

坐了一歇,廖德明就說道:“老先生請轉正尊容,待晚生觀一觀氣色何如?”楊御史道:“學生倒不消勞動,倒是小兒有一八字求教求教吧。”廖德明道:“這個當得。”

楊御史隨叫左右取過文房四寶,寫了四柱,遞與廖德明。廖德明細細看了一通道:“令公子先生這尊造八字清奇,五行相配,真如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又兼計羅截出恩星,少年登科自不必說。目下二十歲,尚在西限,雖見得頭角崢嶸,猶不為奇。若到了二十五歲,運行丙子南方,看鳳池獨步,翰苑邀游,方是他得意之時。只是妻室不宜太早,早了便有刑克。”

  楊御史笑道:“算得准,算得准。小兒自會試不曾中得,發憤在衙讀書。每每與他議親,他決不肯從,直要等中了進士,方肯議親。我只道他是癡心妄想,原來命中原該如此。”廖德明道:“富貴皆命裏帶來,豈人力所能強求?”又問道:“令公子難道從未曾娶過?”楊御史道:“曾定過敝鄉劉都堂的孫女,不料未過門就死了,所以直跟著磋跎至此。”廖德明道:“既然克過,這命才准。只是後來這頭京事,須選一個有福的夫人,方配得過。”

正說著,左右擺上酒來。楊御史遜了坐,二人坐下。一邊飲酒,一邊廖德明又問道:“令公子近日有甚官員來議親嗎?”楊禦史道:“連日來議親者頗多,說來都是富貴嬌癡,多不中小兒之意。近聞得白年兄有一令愛,容貌與才華俱稱絕世。前日學生在白年兄街中飲酒,酒後分韻做詩,白年兄醉了未曾做得,他今愛就暗暗代做了一首,清新秀美,使我輩同年中幾個老詩人俱動手不得。”

廖德明道:“白小姐既有如此才華,可謂仕女班頭矣,令公子又乃文章魁首,自是天地生成一對好夫妻;況老先生與白公又系同年,正是門當戶對。何不遣媒一說?”楊御史道:“此雖美事,只是敞同年這老兄生性有些古怪,他要求人,便千肯萬肯,若是你去求他,偏推三阻四,偏有許多話說,所以學生不屑下氣先去開口。這兩日聞知他擇婿甚急,若得其中有一相知,將小兒才學細細說與此老知道,使此老心肯意肯,然後遣媒一說便容易成了。”廖德明道:“老先生所見最高,只怕晚生人微言輕不足取信。明日往候白公時,倘有機會,細細將令公子這等雄才大志說與他知。”楊御史道:“既有此高情,切不可說出是學生之意。”廖德明笑道:“這個晚生知道。這也不獨為令公子求此淑女,送這等一個佳婿與白公,還是他的便宜。”

二人說得投機,又飲了數杯,方才吃完飯,廖德明就辭起身。楊御史道:“尊寓在何處?尚未曾奉拜。”廖德明道:“小窩暫借在浙直會館中,怎敢勞重台駕。”說畢,送出廳來,到了門前,楊御史又囑咐道:“此事若成,決當重謝。”廖德明道:“不敢。”方才別去。正是:

曲人到處皆奸巧,詭士從來只詐謀。   豈料天心原有定,空勞明月下金鉤。

楊御史送了廖德明,回衙不題。且說廖德明受了楊御史之托,巴不得成就此事,就有托身之地。回到館中,宿了一晚,次早起來梳洗畢,收拾些飯吃了,依舊叫家人拿了王吏部的薦書,竟往白太常的私衙而來。到了街前,先將王吏部的書投進去,等了一會兒,方見一個長班出來相請。廖德明進到廳上,又坐了一歇,白公方才出來相見。

敘過了來意,吃了茶,白公便問道:“王年兄稱先生風鑒如神,但學生老朽之夫,豈足以當大觀。”廖德明道:“老先生道光德譽,天下景仰,非晚生末術所能淺窺。倘不鄙棄,請正台顏,容晚生仰測一二。”

白公將椅向上移了一移,轉過臉來道:“君子問災不問福,請先生勿隱。”廖德明定晴細細看了一晌,因說道:“觀公神凝形正,岩岩有山嶽之氣象;更兼雙眉分聳入鬢,兩眼炯如寒星,為人一生高傲,行事清奇古怪,處艱難最有擔當,遇患難極重義氣;最妙在隼頭隆直,五嶽朝歸,這富貴只怕今生享他不盡;只恨神太清了,神清則傷子嗣。說便是這等說,卻喜地閣豐厚,到底不是孤相,將來或是猶子,或是半子,當有一番奇遇,轉高出尋常箕裘之外。”

白公歎道:“學生子息上久已絕望,若得個半子相依,晚年之願足矣。若說眼前這些富貴,不瞞先生說,真不異浮雲敝展。”廖德明道:“據老先生之高杯,雖不戀此,若據晚生相中看來,這富貴正無了期,子息上雖非親生,定有一番奇遇;目下印堂紅黑交侵,若不見喜,必有小災,卻不妨。老先生可牢記此言,到明日驗了,方知晚生不是面欺。”白公道:“多承指迷,敢不心佩。”

正相完,左右又換了一道茶來。吃了茶,白公又問道:“先生自浙到京師,水陸三千餘裏,閱人必多,當今少年才士,曾看得幾人中意?”廖德明道:“晚生一路看來,若論尋常科甲,處處皆有;倘要求曠世奇才、名重天下之人,惟有御史楊公令公子方才當得起。”白公驚問道:“是哪個楊公?難道就是敝同年楊子獻?”廖德明道:“是江西諱廷詔的,倒不知可是貴同年?”白公道:“正是。他止得一位乃郎,前年中了鄉榜。學生曾見過。其人也只尋常,就是朱卷,也不見怎麼過人。為何先生獨取此子?”廖德明道:“若論文章一道,晚生不敢深辯;若從他星命來看,文昌纏鬥,當有蘇學士之才華,異日自是第一人,玉堂金馬;不但星命,就是他已叨鄉薦,今年二十歲,終日藏修,尚未肯議親,只這一段念頭也不可及。老先生莫要等閒錯過。”白公道:“原來如此,學生倒也不知。”

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廖德明就起身告辭。白公道:“本該留先生在此小酌三杯,奈一個敝相知相招往李皇親莊上,來催早去,有慢先生,多得罪了。”隨叫家人封了一兩代儀送與廖德明。廖德明打一恭受了,再三致謝出門,隨即將此說話報與楊御史去了不題。

且說白公聽了廖德明一席話,心下就有幾分打動了,便要訪問楊公子消息,又不好對外人說。

  恰好吳翰林來訪他,白公就留在書房中小飲。二人飲到半酣,白公因問道:“楊子獻的乃郎你曾見嗎?”吳翰林道:“你為何問他?”白公道:“前日敝同年薦了一個相士來,我偶問及他京師中誰家子侄多才而賢,他就盛稱老楊的乃郎,以為後來第一人才,且以鼎甲相期。小弟因為紅玉親事,恐怕當面錯過,所以問他。不知他的文字如何?”吳翰林道:“他是詩二房陸知縣的門生。文字雖未曾見,人是見過的,卻也不曾留心。如今細細想起來,也不象個大才之人。就是老楊,從也不見誇美,若果好時,他怎肯自家埋沒了?”

白公道:“我也是這等疑心。那相士又說他今年二十歲尚未議婚,說他立志必要登了甲榜,方肯洞房花燭。若果有此志,便後生可畏,定也不得了。”吳翰林道:“這也不難。等小弟明日設一席,請他父子來一敘,再面觀其動靜,才不才便可知矣。”白公道:“此最有理。”二人商量定,又吃了半日酒,方才別去。

到次日,吳翰林就差長班下兩個請帖,去請楊御史父子即日私衙小敘。這日楊御史因得了廖德明的信,知道白公已有幾分心允,正要央人去說親,忽見吳翰林來請他父子吃酒,便滿心歡喜,暗想道:“若不是白家老兒聽了廖德明之言,老吳如何請我父子兩個?親事必定有幾分妥帖。倒只愁兒子無真實之才,恐怕一言兩語露出馬腳。欲待托故不去,又恐怕老白生疑。”又想道:“就去也也妨,他人物也還充得過。說他已是舉人,料不好席上考他。”就答應了都來。打發來人去了,就叫兒子楊芳打扮得齊齊整整,又分咐道:“你到那裏須要謙遜,不可多言。倘若要你作文作詩,你只回說‘父執在上,小侄焉敢放肆。’”楊芳應諾。

原來這楊芳生得人物倒也豐厚,只是稟性愚蠢,雖夤緣做了個舉人,若重新問他七個題目,只怕還有一半記不清白。

這日到了午後,吳翰林著人來邀,楊御史就領了楊芳,騎馬而來。此時白公已在街中多時了。左右報楊御史來了,吳翰林就出來,迎接進廳。

先是白公與楊御史相見,楊御史要讓白公,白公再三不肯,道:“小弟今日特來奉陪,又是舍親處,決無此理。”遜了一會,還是楊御史僭了。吳翰林也見過禮。就是楊芳與白公見禮,白公也還要遜讓楊芳,楊芳忙推讓道:“年伯在上,小侄焉敢放肆。”楊御史就用手扯過白公到左邊來,說道:“年兄這就不是了,子侄輩當教之以正。”白公不得已,只得僭了。相見畢,讓坐。楊御史在東邊第一,白公是西邊第一,楊芳轉在前面而坐,吳翰林就並在白公一帶,略將椅子扯斜些相陪。

一面茶來,一面楊御史就向吳翰林說道:“小弟屢屢欠情,今日為何反辱寵招?”吳翰林道:“自從今郎到京,從不曾申敬,今日治杯水酒略表微意,倒不是為老先生。”

楊御史道:“子侄輩怎敢當此盛意!今日小兒因貪讀書,再不肯來。小弟因說他,豈有承父執呼喚不來之理!況又有老年伯在此,領教得一日,勝似讀十年書,所以才來了。”白公道:“令郎如此用功,難得難得!”楊御史道:“自小就是如此。他母親恐他費精神,常常勸戒,他也不聽,就是前秋僥倖了,人家要來與他結親,他決意都辭了。每日只守定幾本書,連見小弟也是疏的。小弟嘗試他道,書不是這等讀的,他總理會不來。”吳翰林道:“這等高才,又肯如此藏修,其志不小。老先生有此千里駒,弟輩亦增光多矣。”

閒話了一會兒,左右報酒席齊備,吳翰林就起身遞酒定席,大家仍舊照位坐了。吃了半日,白公與吳翰林留心看楊芳舉止動靜,再不見楊芳開口說話,但問他話,就是楊御史替他答應,一時看不出深淺。

又吃了一會兒,吳翰林便送楊御史行令。楊御史謙遜了一會,方才受了,因說道:“酒也多了,只取紅吧,一紅一杯自飲。”吳翰林道:“太容易了,還要另請教嚴些。”白公道:“令既出了,如何又改,只是求添一底吧。”楊御史道:“這也使得。”因擲下,卻只得一個紅,止該一杯酒。左右斟上,楊御史吃幹道:“就該一個紅字吧,‘霜葉紅於二月花’。”此時是十月初旬,正時自去紅樹,故楊御史說此一句,蓋為時景而發。說完就送盆與白公。

白公要遜楊芳,楊芳不肯,白公只得擲了,卻是兩個紅。白公吃一杯,說道:“‘萬綠叢中一點紅’。”蓋默喻紅玉之美。又吃了一杯,說道:“‘紅紫不以為褻眼’。”又喻婚姻非等閒可求也。說完即送楊芳。

楊芳欲推吳翰林,吳翰林笑說道:“難道叫主人替客?”楊芳推辭不過,只得受了,因說道:“父執之前,小侄告飲一杯,不敢放肆。”吳翰林道:“豈有此理,自然要領教!”白公道:“通家之飲,何必太拘。”楊御史料推辭不過,只得說道:“倒不如從命吧。”

楊芳沒奈何,立起身來一擲,卻不湊巧,倒是三個紅。左右斟上一杯,楊芳吃了,說道:“‘一色杏花紅十里’。”白公心下暗想道:“雖然不惜時景,或者自道其少年志氣,倒也使得。”第二杯,楊芳酒便吃了,酒店卻費思量。假推未幹,捱了一會,忽想起,說道:‘禦水流紅葉’。”

楊御史聽了,自覺說得不雅,又不好說不好,又不好說好,只得微笑了一聲。白公也不做聲,轉疑是楊芳有意求親,放說此語,反不覺其窘而偶然撞著。

到了第三杯,楊芳實實沒了酒底,只推辭吃不得,再三告免。吳翰林原自有心,那裏肯聽,白公又在傍幫勸,楊芳推不脫,只得拿起酒來,顛倒在《千家詩》上搜索。

楊御史初意,只道紅字酒底容易,一兩個也還說得來,不料擲了三個,見楊芳說不來著急,又不好替他說,要提醒他一個經書與唐詩中的,知他不曉得,只得在《千家詩》上想了一句,假做說閒話道:“如今朝廷多事,你我做侍臣的,月月隨朝,淡月疏星,良不容易。倒不如那些罷歸林下的,甚是安閒。”此乃楊御史以“淡月疏星”一詩提醒楊芳,口中雖然說著,卻以目視楊芳。白公與吳翰林一時解不出,因葫蘆答道:“正是如此。”

楊芳見父親以目看他,知是提醒,又聞“淡月疏星”“侍臣”之言,一時想起,滿心歡喜。因將酒吃幹,說道:“一朵紅去捧玉皇。”白公會過意來,轉贊一聲:“好!”楊芳見白公贊好,遂欣欣然將盆送與吳翰林。

吳翰林擲下,轉是一個紅,也吃了杯,說道:“‘酒入四肢紅玉軟’。”令完了,吳翰林便斟一大杯送楊御史謝令。

楊御史接了酒,一面飲,一面看著楊芳,說道:“詩詞一道,因是風雅,文人所不可少,然最於舉業有妨,必功成名立乃可遊心寄興。似汝等小生後進,只宜專心經史,斷不可因看見前輩名公淵博之妙,便思馳騖。此心一放,收斂便難。往往見了人家少年俊才而不成器者,多生此病痛也,最宜戒之。”因回顧白公道:“年兄你道小弟之言是否?”白公道:“年兄高論自是少年高抬貴手,然令郎天姿英邁,才學性成,又非年兄所限也。”

吳翰林見楊御史酒吃完了,就要送令與楊芳。楊御史見了慌忙立起身來說道:“要送令自是白年兄,然酒多了,且告少停。”白公亦立起身說道:“也罷,且從命散散,換過席再坐吧。”

吳翰林不敢強,遂邀三人過廳東一個小軒子裏來閒步。這軒子雖不甚大,然圖書四壁,花竹滿階,珠覺清幽,乃是吳翰林習靜之處。大家到了軒子中,四下裏觀看了一回。楊御史與白公就往階下僻靜處去小便,惟吳翰林陪楊芳在軒子邊立著。

楊芳抬頭,忽見上面橫著一個扁額,題的是“弗告軒”三個字。楊芳自恃認得這三個字,便只管注目而視。吳翰林見楊芳細看,便說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吳與弼所書,點畫遒勁,可稱名筆。”楊芳要賣弄識字,便答道:“果是名筆。這‘軒’字也還平常,這‘弗告’二字寫得入神。”卻將“告”字讀了常音,不知“弗告”二字蓋取《詩經》上“弗援弗告”之義,這“告”字當讀與“穀”字同音。吳翰林聽了,心下明白,便模糊應道:“正是。”有詩道得好:

穩口善面,龍蛇難辨。   只做一聲,醜態盡見。

正說完,楊御史同白公小便完走來,大家又說些閒話,吳翰林就複邀上席,又要送令。楊芳讓白公,白公又推楊芳,兩下都不肯行。楊御史也恐行令弄出醜來,便乘機說道:“年兄既不肯行,小兒焉有僭妄之理。倒不如淡淡領一杯為妙,只是小弟不該獨僭。”白公道:“見教得是,但酒卻要吃得爽利。”楊御史道:“知已相對,安敢不醉?”吳翰林遂叫左右各奉大杯。四人一頭說,一頭吃,又吃了半日,大家都微有醉意。楊御史恐怕白公酒酣興起,要作詩賦,遂裝作大醉,同楊芳力辭,起身面別。正是:

客有兩雙手,主有四隻目。   掩雖掩得神,看亦看得毒。

楊御史父子別去不題。卻說吳翰林複留白公重酌,就將楊芳錯念“弗告”之言說了一遍。白公道:“我見他說酒底艱難,已知其無實學;況他又是《詩經》‘弗告’二字再讀差了,其不通可知。星相之不足憑如此。”吳翰林笑道:“你又來愚了。相士之言未必非。老楊因甥女前日題詩,故特遣來作說客耳。”白公連連點頭道:“是是是。非今日一試,幾乎落他局中。”二人又說了一會兒,又飲了幾杯,方才別去。正是:

他人固有心,予以能忖度。   千機與萬關,一毫不差錯。

且說楊御史自從飲酒回來只道兒子不曾露出破綻,心下暗喜道:“這親事大約可成,但只是央誰人為媒方好?”又想道:“此老倔強。若央了權貴去講,他又道我以勢壓他。莫若只央蘇方回去,彼此同年,又是自知,再沒得說了。”主意已定,正要去拜蘇御史,忽長班來稟道:“昨日都察院有傳單,今日公堂議事,此時該去了。”楊御史道:“我到忘了。”又想道:“蘇方回少不得也要來。”遂叫左右備馬,竟到都察院公堂來。

此時眾御史已有來的,蘇御史恰好亦到,大家見過。卻原來是朝廷要差一官往北迎請上皇兼送寒衣,因吏部久不推上,故有旨著九卿科道會議薦舉。故都察院先命眾御史私議定了,然後好公議。眾御史議了一回,各有所私,不敢出口,都上堂來打一恭道:“迎請上皇要隻身虜庭,不辱君命,必須才能智略膽氣骨力兼全之人方才去得,一時恐難亂舉。容各職回去,細思一人報堂,以憑堂翁大人裁定。”堂上應了,大家遂一哄散去。正是:

公事當庭議,如何歸去思?   大都臣子意,十九為存私。

眾御史散了,楊御史連忙策馬趕上蘇御史,說道:“小弟正有一事相求,要到尊寓。”蘇御史道:“年兄有何事,何不就此見教?”楊御史道:“別的事路上好講,此事必須要到尊寓說方才是禮。”二人一面說,一面並馬而行。

不多時,到了蘇御史私衙,二人下馬,同進廳來坐下。蘇御史問道:“年兄有何見教?”楊御史道:“別無他事,只因小兒親事,要求年兄作伐。”蘇御史道:“令郎去秋已魁鄉榜,為何尚未畢姻?”楊御史道:“小兒今年是二十歲,前年僥倖,敝鄉爭來議親,只因他立志求一個賢才之女,所以直遲至今。前日同年兄在白太常家飲酒,見他令愛既能代父吟詩,則賢而有才可知。小弟歸家與小兒說知,小兒大有懷求淑女之意。小弟想,白年兄性氣高傲,若央別人去說,恐言語不投,不能成事。同年中推年死與彼相契,小弟又叨在愛下,故敢斗膽相求,不知年兄肯周旋否?”蘇御史道:“此乃婚姻美事,小弟自當贊襄。但只是白年兄性情耿直,年見所知。他若肯時,不論何人,千肯萬肯;他不允,任是相知也難撮合。但年兄此事,在令郎少年高才,自是彼所深慕,必無不允之理。今日遲了不恭,明早小弟即去道達年死之命,看他從違,再來奉複。”楊御史打一恭道:“多感多感!”說罷了,就起身別去。

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塞北馳孤飛之客,江南走失旅之人。正是:

意有所圖,千方百計。   成敗在天,人謀何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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