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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晨
第五章 清晨
雨还在。天亮得勉强,光是白的,没有影子。周晏醒的时候,沈晚已经不在床上。薄毯只盖住他的腰。房间里有米饭和青菜的气味,从那条缝一样的厨房里过来,底下是一点酱油。
他坐起来。衣服叠在椅背上,比他记忆里整齐。衬衫皱着,但是干了。工牌从冰箱顶上被拿下来,放在衣服旁边,塑料壳上有她的指印,他后来才看见。卫生间的门开着,热水器发出一小声冷却的嘀。他进去洗了脸。镜子起雾,他抹开一条,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不是熬夜的那种,是睡得太沉。二十六岁的脸上还有枕印。
淋浴的水只能热十来分钟。他没有占用。他穿上皱衬衫,走到厨房门口。沈晚背对着他,穿一件洗旧的棉布上衣,下摆有一个小洞。米白丝衬衫还挂在窗闩上,她用指节碰过,对他说:「还没干。」灶上一只小锅,米饭是昨晚剩下的,加水煮开,里面卧着一个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酱油。咖啡是速溶的,玻璃罐开着,气味又苦又冲。她自己喝咖啡,给他盛泡饭。
「没有别的。」她说,「冰箱里还有榨菜。你要就自己拿。」
「这样就行。」
窄台边只能放两只碗。他们站着吃,肩膀偶尔碰上。泡饭很烫,蛋黄是半凝的,他搅开,黄流进米汤里。雨打在厨房那扇小窗上,窗外巷子里有一根竹竿,晾着别人家的深色衣服,衣服也在滴水。
沈晚吃了几口,把勺子放下。
「只是一夜。」她说,「我先说出来。省得你回去以后用编号的方式处理它。春天才见过四次,加上昨晚,不够变成别的名字。」
周晏看着碗里的葱花。葱花很新鲜,是刚切的,刀工不齐。
「只是一夜。」他也说。
话落在锅盖的水珠上。两个人都没有接着吃。她的手抬起来,把他衬衫袖口一颗没有扣好的扣子扣上。扣的时候很专心,像扣一扇不应该开着的小柜门。他的手覆上去,按住她的手指。袖口的布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这个动作和刚才那句话不在同一张图纸上。
「我没有当真。」他说。
「我也没有。」沈晚说。她没有把手抽走。「所以这句话我们就说到这里。」
她还是把第二双筷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碗边,随即看见自己这么做了。筷子是普通的竹筷,一头有烧过的印。她没有把筷子收走。周晏看见了,也没有说。
他洗了碗。水槽小,两只碗叠着冲。他照她昨晚放杯子的方向,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把手朝同一边。她靠在门框上看,没有纠正。丝衬衫又滴了一滴,这一滴终于不像夜里那么密。
「伞你拿后门那把。」她说,「骨是弯的,撑开以后往左偏。地铁口若风大,你就偏着走。」
「我还你伞。」
「三天后才开幕。你明天如果来,门是锁的,我在里面补标签,不接待。开幕那天来。伞你可以那天还,也可以不还。」
周晏把碗布拧干,搭在龙头上。布是旧的,边上一线抽丝。
「我来。」他说,「开幕我来。不是来还伞的。」
沈晚点头。她把咖啡喝完,罐子盖拧上,玻璃罐上的速溶字样被手指抹模糊了一点。他在门口穿鞋。报纸上的楼盘广告粘在鞋底,他撕掉。她把那把黑伞递给他,伞柄是旧塑料,确实有一根骨歪了,撑开一半就能看见。
下楼的时候展厅还暗着。那排射灯关了。西墙的画在灰白天光里仍然是平的,空桌子和半开的窗没有因为夜里的事改变位置。他在长椅边停了一下。椅面上两块体温的痕迹早就退了,橡木还是橡木,只是多了一点酒滴干了以后的暗点,在椅子腿旁边。
沈晚没有送他到街门口。她站在楼梯中段的小窗那里。他撑开伞,伞面向左偏,雨立刻打湿他没被罩住的那侧肩膀。他回头。她没有挥手。棉布上衣的小洞在楼梯的暗里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洞在。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早班车的人在马路尽头撑着各种颜色的伞,谁也没有看这家还没开幕的画廊。
他走上常熟路的时候,袖口那颗被她扣上的扣子一直抵着他的手腕。他没有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