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NOVEL · SECTION 16 OF 108 · 繁體中文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 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

晚清譴責小說,藉敘述者的見聞展現官場、商業與社會生活的種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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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08 sections第一回 楔子第二回 守常經不使疏逾戚 睹怪狀幾疑賊是官第三回 走窮途忽遇良朋 談仁路初聞怪狀第四回 吳繼之正言規好友 苟觀察致敬送嘉賓第五回 珠寶店巨金騙去 州縣官實价開來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第七回 代謀差營兵受殊禮 吃倒帳錢儈大遭殃第八回 隔紙窗偷覷騙子形 接家書暗落思親淚第九回 詩翁畫客狼狽為奸 怨女癡男鴛鴦並命第十回 老伯母強作周旋話 惡洋奴欺凌同族人第十一回 紗窗外潛身窺賊跡 房門前瞥眼睹奇形第十二回 查私貨關員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風第十三回 擬禁煙痛陳快論 睹贓物暗尾佳人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第十五回 論善士微言議賑捐 見招貼書生談會黨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第十八回 恣瘋狂家庭現怪狀 避險惡母子議離鄉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來滿座歡聲 變田產惹出一場惡氣第二十回 神出鬼沒母子動身 冷嘲熱謔世伯受窘第二十一回 作引綫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第二十二回 論狂士撩起憂國心 接電信再驚游子魄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遺言囑兼祧 師兄弟挑燈談換帖第二十四回 臧獲私逃釀出三條性命 翰林伸手裝成八面威風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第二十六回 乾嫂子色笑代承歡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第二十七回 管神機營王爺撤差 升鎮國公小的交運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 誤紀年製造局編書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偽術 小勾留驚遇故人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 豁眼界北里試嬉游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 真義俠拯人出火坑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 市井上結識老書生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 聆怪論笑腸幾斷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 破奸謀婦棄夫逃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 寫佳畫偏留笑柄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乾館 小書生妙改新詞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 發電信促歸閱卷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 感知己瀝膽披肝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第四十三回 試鄉科文闈放榜 上母壽戲彩稱觴第四十四回 苟觀察被捉歸公館 吳令尹奉委署江都第四十五回 評骨董門客巧欺蒙 送忤逆縣官托訪察第四十六回 翻舊案借券作酬勞 告賣缺縣丞難總督第四十七回 恣兒戲末秩侮上官 忒輕生薦人代抵命第四十八回 內外吏胥神奸狙猾 風塵妓女豪俠多情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第五十回 溯本源賭徒充騙子 走長江舅氏召夫人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營簉室 亂烘烘連夜出吳淞第五十二回 酸風醋浪拆散鴛鴦 半夜三更幾疑鬼魅第五十三回 變幻離奇治家無術 誤交朋友失路堪憐第五十四回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姪陷乃叔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軍門被逐 設施已畢醫士脫逃第五十六回 施奇計姦夫變兇手 翻新樣淫婦建牌坊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鄉人得奇遇 發狂怒老父責頑兒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第五十九回 乾兒子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第六十回 談官況令尹棄官 亂著書遺名被罵第六十一回 因賭博入棘闈舞弊 誤虛驚製造局班兵第六十二回 大驚小怪何來強盜潛蹤 上張下羅也算商人團體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第六十四回 無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縱非因果惡人到底成空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從忽違辯語出溫柔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 猜啞謎當筵宣謔語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頭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 權寄宿野店行沽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 焦侍郎入粵走官場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 走風塵初入京師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 家庭變起難為祖孫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 車文琴設謎賞春燈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 遭薄倖淑女蒙冤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 闊老官叫局用文案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處有機謀 報恩施沿街誇顯耀第七十九回 論喪禮痛砭陋俗 祝冥壽惹出奇談第八十回 販丫頭學政蒙羞 遇馬扁富翁中計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慘陷官刑 假聰明貽譏外族第八十二回 紊倫常名分費商量 報涓埃夫妻勤伺候第八十三回 誤聯婚家庭鬧竟見 施詭計幕客逞機謀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環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嶺屬他人第八十五回 戀花叢公子扶喪 定藥方醫生論病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瞞天撒大謊 洞世故透底論人情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 諧好事媒妁得甜頭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 趙師母手版誤呈詞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 巧逢迎壟斷銀元局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 寫借據別出心裁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 遇機緣僚屬充西席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第一〇〇回 巧機緣一旦得功名 亂巴結幾番成笑話第一〇一回 王醫生淋漓談父子 樑頂糞恩愛割夫妻第一〇二回 溫月江義讓夫人 裘致祿孽遺婦子第一〇三回 親嘗湯藥媚倒老爺 婢學夫人難為媳婦第一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親家母 承舅爺巧賺朱博如第一〇五回 巧心計暗地運機謀 真膿包當場寫伏辯第一〇六回 符彌軒調虎離山 金秀英遷鶯出谷第一〇七回 覷天良不關疏戚 驀地裡忽遇強梁第一〇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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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

這一聲響不打緊,偏又接著外面人聲鼎沸起來,嚇得我吃了一大驚。述農站起來道:「我們去看看來。」說著,拉了我就走。一面走,一面說道:「今日操演水雷,聽說一共試放三個,趕緊出去,還望得見呢。」我聽了方才明白。原來近日中法之役,尚未了結;這幾日裡,又聽見臺灣吃了敗仗,法兵已在基隆地方登岸,這裡江防格外吃緊,所以制臺格外認真,吩咐操演水雷,定在今夜舉行。我同述農走到江邊一看,是夜宿雨初晴,一輪明月自東方升起,照得那浩蕩江波,猶如金蛇萬道一般,吃了幾杯酒的人,到了此時,倒也覺得一快。只可惜看演水雷的人多,雖然不是十分擠擁,卻已是立在人叢中的了。忽然又是轟然一聲,遠響四應。那江水陡然間壁立千仞。那一片澎湃之聲,便如風捲松濤。加以那山鳴谷應的聲音,還未斷絕。兩種聲音,相和起來。這裡看的人又是哄然一響。我生平的耳朵裡,倒是頭一回聽見。接著又是演放一個。雖不是甚麼「心曠神怡」的事情,也可以算得耳目一新的了。

看罷,同述農回來,洗盞更酌。談談說說,又說到那會黨的事。我再問道:「方才你說他們都有暗號,這暗號到底是怎麼樣的?」述農道:「這個我哪裡得知,要是知道了,那就連我也是會黨了。他們這個會黨,聲勢也很大,內裡面戴紅頂的大員也不少呢。」我道:「既是那麼說,你就是會黨,也不辱沒你了。」述農道:「罷,罷,我彀不上呢。」我道:「究竟他們辦些甚麼事呢?」述農道:「其實他們空著沒有一點事,也不見得怎麼為患地方,不過聲勢浩大罷了。倘能利用他呢,未嘗不可借他們的力量辦點大事;要是不能利用他,這個養癰遺患,也是不免的。」

正在講論時,忽然一個人闖了進來,笑道:「你們吃酒取樂呢!」我回頭一看,不覺詫異起來,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繼之,還穿著衣帽呢。我道:「大哥不說明天下午出城麼?怎麼這會來了?」繼之坐下道:「我本來打算明天出城,你走了不多幾時,方伯又打發人來說,今天晚上試演水雷,制臺、將軍都出城來看,叫我也去站個班。我其實不願意去獻這個慇懃,因為放水雷是難得看見的,所以出來趁個熱鬧。因為時候不早了,不進城去,就到這裡來。」我道:「公館裡沒有人呢。」繼之道:「偶然一夜,還不要緊。」一面說著,卸去衣冠道:「我到帳房裡去去就來,我也吃酒呢。」述農道:「可是又到帳房裡去拿錢給我們用呢?」繼之笑了一笑,對我道:「我要交代他們這個。」說罷,彎腰在靴統裡,掏出那本捐冊來道:「叫他們到往來的那兩家錢舖子裡去寫兩戶,同寅的朋友,留著辦陳家那件事呢。」說罷,去了。歇了一會又過來。我已經叫廚房裡另外添上兩樣菜,三個人借著吃酒,在那裡談天。因為講方才演放水雷,談到中法戰事。繼之道:「這回的事情,糜爛極了!臺灣的敗仗,已經得了官報了。那一位劉大帥,本來是個老軍務,怎麼也會吃了這個虧?真是難解!至於馬江那一仗,更是傳出許多笑話來。有人說那位欽差,只聽見一聲炮響,嚇得馬上就逃走了,一隻腳穿著靴子,一隻腳還沒有穿襪子呢。又有人說不是的,他是坐了轎子逃走的,轎子後面,還掛著半只火腿呢。剛才我聽見說,督署已接了電諭,將他定了軍罪了。前兩天我看見報紙上有一首甚麼詞,詠這件事的。福建此時總督、船政,都是姓何,藩臺、欽差都是姓張,所以我還記得那詞上兩句是:『兩個是傅粉何郎,兩個是畫眉張敞。』」我道:「這兩句就俏皮得很!」繼之道:「俏皮麼?我看輕薄罷了。大凡譏彈人家的話,是最容易說的;你試叫他去辦起事來,也不過如此,只怕還不及呢。這軍務的事情,何等重大!一旦敗壞了,我們旁聽的,只能生個恐懼心,生個憂憤心,哪裡還有工夫去嬉笑怒罵呢?其實這件事情,只有政府擔個不是,這是我們見得到,可以譏彈他的。」述農道:「怎麼是政府不是呢?」繼之道:「這位欽差年紀又輕,不過上了幾個條陳,究竟是個紙上空談,並未見他辦過實事,怎麼就好叫他獨當一面,去辦這個大事呢?縱使他條陳中有可採之處,也應該叫一個老於軍務的去辦,給他去做個參謀、會辦之類,只怕他還可以有點建設,幫著那正辦的成功呢。像我們這班讀書人裡面,很有些聽見放鞭爆還嚇了一跳的,怎麼好叫他去看著放大炮呢?就像方才去看演放水雷,這不過是演放罷了,在那裡伺候同看的人,聽得這『轟』的一聲,就很有幾個抖了一抖,吐出舌頭的,還有舉起雙手,做勢子去擋的。」我同述農不覺笑了起來。繼之又道:「這不過演放兩三響已經這樣了,何況炮火連天,親臨大敵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然而方才那一班吐舌頭、做手勢的,你若同他說起馬江戰事來,他也是一味的譏評謾罵,試問配他罵不配呢?」當下一面吃酒,一面談了一席話,酒也夠了,菜也殘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寢。

到了次日,我因為繼之已在關上,遂進城去,賃了一匹馬,按轡徐行。走到城內不多點路,只見路旁有一張那張大仙的招紙,因想起述農昨夜的話,不知到底確不確,我何妨試去看看有甚麼影跡。就跟著那招紙歪處,轉了個彎,一路上留心細看,只見了招紙就轉彎,誰知轉得幾轉,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來了。我勒住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麼好?」忽又回想道:「不要緊,我只要回來時也跟著那招紙走,自然也走到方才來的地方了。」忽聽得那馬夫說了幾句話,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說甚麼,並不理他,依然向前而去。那馬夫在後面跟著,又說了幾句,我一些也聽不懂,回頭問道:「你說甚麼呀?」他便不言語了。我又向前走,走到一處,擡頭一望,前面竟是一片荒野,暗想這南京城裡,怎麼有這麼大的一片荒地!

正走著,只見路旁一株紫楊樹上,也黏了這麼一張。跟著他轉了一個彎,走了一箭之路,路旁一個茅廁,牆上也有一張。順著他歪的方向望過去時,那邊一帶有四五十間小小的房子,那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空地,那裡還憩著一乘轎子。恰好看見一家門首有人送客出來,那送客的只穿了一件斗紋布灰布袍子,並沒有穿馬褂,那客人倒是衣冠楚楚的。我一面看,一面走近了,見那客人生的一張圓白臉兒,八字鬍子,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來。那客上了那乘轎時,這裡送客的也進去了。我看他那門口,又矮又小,暗想這種人家,怎樣有這等闊客。猛擡頭看見他簷下掛著一把破掃帚,暗想道:「是了,述農的話是不錯的了。」騎在馬上,不好只管在這裡呆看,只得仍向前行。行了一箭多路,猛然又想起方才那個客人,就是我在元和船上看見他扮官做賊,後來繼之說他居然是官的人。又想起他在船上給他伙伴說的話,嘰嘰咕咕聽不懂的,想來就是他們的暗號暗話,這個人一定也是會黨。猛然又想起方才那馬夫同我說過兩回話,我也沒有聽得出來,只怕那馬夫也是他們會黨裡人,見我一路上尋看那招紙,以為我也是他們一伙的,拿那暗話來問我,所以我兩回都聽得不懂。

想到這裡,不覺沒了主意。暗想我又不是他們一伙,今天尋訪的情形,又被他看穿了,此時又要撥轉馬頭回去,越發要被他看出來,還要疑心我暗訪他們做甚麼呢。若不回馬,只管向前走,又認不得那條路可以繞得回去,不要鬧出個笑話來?並且今天不能到家下馬,不要叫那馬夫知道了我的門口才好。不然,叫他看見了吳公館的牌子,還當是官場裡暗地訪查他們的蹤跡,在他們會黨裡傳播起來,不定要鬧個甚麼笑話呢。思量之間,又走出一箭多路。因想了個法子,勒住馬,問馬夫道:「我今天怎麼走迷了路呢?我本來要到夫子廟裡去,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馬夫道:「怎麼,要到夫子廟?怎不早點說?這冤枉路才走得不少呢!」我道:「你領著走罷,加你點馬錢就是了。」馬夫道:「撥過來呀。」說著,先走了,到那片大空地上,在這空地上橫截過去,有了幾家人家,彎彎曲曲的走過去,又是一片空地。走完了,到了一條小衖,僅僅容得一人一騎。穿盡了小街,便是大街。到了此地,我已經認得了。此處離繼之公館不遠了,我下了馬說道:「我此刻要先買點東西,夫子廟不去了,你先帶了馬去罷。」說罷,付了馬錢,又加了他幾文,他自去了,我才慢慢的走了回去。我本來一早就進城的,因為繞了這大圈子,鬧到十一點鐘方才到家,人也乏了,歇息了好一會。

吃過了午飯,因想起我伯母有病,不免去探望探望,就走到我伯父公館裡去。我伯父也正在吃飯呢,見了我便問道:「你吃過飯沒有?」我道:「吃過了,來望伯母呢,不知伯母可好了些?」伯父道:「總是這麼樣,不好不壞的。你來了,到房裡去看看他罷。」我聽說就走了進去。只見我伯母坐在床上,床前安放一張茶几,正伏在茶几上啜粥。床上還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頭在那裡捶背。我便問道:「伯母今天可好些?」我伯母道:「姪少爺請坐。今日覺著好點了。難得你惦記著來看看我。我這病,只怕難得好的了。」我道:「那裡來的話。一個人誰沒有三天兩天的病,只要調理幾天,自然好了。」伯母道:「不是這麼說。我這個病時常發作,近來醫生都說要成個癆病的了。我今年五十多歲的人了,如果成了癆病,還能夠耽擱得多少日子呢!」我道:「伯母這回得病有幾天了?」伯母道:「我一年到頭,那一天不是帶著病的!只要不躺在床上,就算是個好人。這回又躺了七八天了。」我道:「為甚不給姪兒一個信,也好來望望?姪兒直到昨天來了才知道呢。」伯母聽了歎一口氣,推開了粥碗,旁邊就有一個傭婦走過來,連茶几端了去。我伯母便躺下道:「姪少爺,你到床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們談談罷。」我就走了過去坐下。

歇了一歇,我伯母又歎了一口氣道:「姪少爺,我自從入門以後,雖然生過兩個孩子,卻都養不住,此刻是早已絕望的了。你伯父雖然討了兩個姨娘,卻都是同石田一般的。這回我的病要是不得好,你看可憐不可憐?」我道:「這是甚麼話!只要將息兩天就好了,那醫生的話未必都靠得住。」伯母又道:「你叔叔聽說有兩個兒子,他又遠在山東,並且他的脾氣古怪得很,這二十年裡面,絕跡沒有一封信來過。你可曾通過信?」我道:「就是去年父親亡故之後,曾經寫過一封信去,也沒有回信。並且姪兒也不曾見過,就只知道有這麼一位叔叔就是了。」伯母道:「我因為沒有孩子,要想把你叔叔那個小的承繼過來,去了十多封信,也總不見有一封信來。論起來,總是你伯父窮之過,要是有了十萬八萬的家當,不要說是自己親房,只怕那遠房的也爭著要承繼呢。你伯父常時說起,都說姪少爺是很明白能幹的人,將來我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姪少爺又是獨子,不便出繼,只好請姪少爺照應我的後事,兼祧過來。不知姪少爺可肯不肯?」我道:「伯母且安心調理,不要性急,自然這病要好的,此刻何必耽這個無謂的心思。做姪兒的自然總盡個晚輩的義務,伯母但請放心,不要胡亂耽心思要緊。」一面說話時,只見伯母昏昏沉沉的,像是睡著了。床上那小丫頭,還在那裡捶著腿。我便悄悄的退了出來。

伯父已經吃過飯,往書房裡去了,我便走到書房裡去。只見伯父躺在煙床上吃煙,見了我便問道:「你看伯母那病要緊麼?」我道:「據說醫家說是要成癆病,只要趁早調理,怕還不要緊。」伯父站起來,在護書裡面檢出一封電報,遞給我道:「這是給你的。昨天已經到了,我本想叫人給你送去,因為我心緒亂得很,就忘了。」我急看那封面時,正是家鄉來的,吃了一驚。忙問道:「伯父翻出來看過麼?」伯父道:「我只翻了收信的人名,見是轉交你的,底下我就沒有翻了,你自己翻出罷。」我聽得這話。心中十分忙亂,急急辭了伯父,回到繼之公館,手忙腳亂的,檢出《電報新編》,逐字翻出來。誰知不翻猶可,只這一翻,嚇得我:

魂飛魄越心無主,膽裂肝摧痛欲號!要知翻出些甚麼話來,且待下回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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