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NOVEL · SECTION 14 OF 108 · 繁體中文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

晚清譴責小說,藉敘述者的見聞展現官場、商業與社會生活的種種現象。

Read full book on one page (108 sections) ↗

THE READING ROOM

Text in 繁體中文

Contents · 108 sections第一回 楔子第二回 守常經不使疏逾戚 睹怪狀幾疑賊是官第三回 走窮途忽遇良朋 談仁路初聞怪狀第四回 吳繼之正言規好友 苟觀察致敬送嘉賓第五回 珠寶店巨金騙去 州縣官實价開來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第七回 代謀差營兵受殊禮 吃倒帳錢儈大遭殃第八回 隔紙窗偷覷騙子形 接家書暗落思親淚第九回 詩翁畫客狼狽為奸 怨女癡男鴛鴦並命第十回 老伯母強作周旋話 惡洋奴欺凌同族人第十一回 紗窗外潛身窺賊跡 房門前瞥眼睹奇形第十二回 查私貨關員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風第十三回 擬禁煙痛陳快論 睹贓物暗尾佳人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第十五回 論善士微言議賑捐 見招貼書生談會黨第十六回 觀演水雷書生論戰事 接來電信游子忽心驚第十七回 整歸裝游子走長途 抵家門慈親喜無恙第十八回 恣瘋狂家庭現怪狀 避險惡母子議離鄉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來滿座歡聲 變田產惹出一場惡氣第二十回 神出鬼沒母子動身 冷嘲熱謔世伯受窘第二十一回 作引綫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第二十二回 論狂士撩起憂國心 接電信再驚游子魄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遺言囑兼祧 師兄弟挑燈談換帖第二十四回 臧獲私逃釀出三條性命 翰林伸手裝成八面威風第二十五回 引書義破除迷信 較資財釁起家庭第二十六回 乾嫂子色笑代承歡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第二十七回 管神機營王爺撤差 升鎮國公小的交運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第三十回 試開車保民船下水 誤紀年製造局編書第三十一回 論江湖揭破偽術 小勾留驚遇故人第三十二回 輕性命天倫遭慘變 豁眼界北里試嬉游第三十三回 假風雅當筵呈醜態 真義俠拯人出火坑第三十四回 蓬蓽中喜逢賢女子 市井上結識老書生第三十五回 聲罪惡當面絕交 聆怪論笑腸幾斷第三十六回 阻進身兄遭弟譖 破奸謀婦棄夫逃第三十七回 說大話謬引同宗 寫佳畫偏留笑柄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辭乾館 小書生妙改新詞第四十回 披畫圖即席題詞 發電信促歸閱卷第四十一回 破資財窮形極相 感知己瀝膽披肝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第四十三回 試鄉科文闈放榜 上母壽戲彩稱觴第四十四回 苟觀察被捉歸公館 吳令尹奉委署江都第四十五回 評骨董門客巧欺蒙 送忤逆縣官托訪察第四十六回 翻舊案借券作酬勞 告賣缺縣丞難總督第四十七回 恣兒戲末秩侮上官 忒輕生薦人代抵命第四十八回 內外吏胥神奸狙猾 風塵妓女豪俠多情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第五十回 溯本源賭徒充騙子 走長江舅氏召夫人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營簉室 亂烘烘連夜出吳淞第五十二回 酸風醋浪拆散鴛鴦 半夜三更幾疑鬼魅第五十三回 變幻離奇治家無術 誤交朋友失路堪憐第五十四回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姪陷乃叔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軍門被逐 設施已畢醫士脫逃第五十六回 施奇計姦夫變兇手 翻新樣淫婦建牌坊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鄉人得奇遇 發狂怒老父責頑兒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第五十九回 乾兒子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第六十回 談官況令尹棄官 亂著書遺名被罵第六十一回 因賭博入棘闈舞弊 誤虛驚製造局班兵第六十二回 大驚小怪何來強盜潛蹤 上張下羅也算商人團體第六十三回 設騙局財神遭小劫 謀復任臧獲托空談第六十四回 無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縱非因果惡人到底成空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從忽違辯語出溫柔第六十六回 妙轉圜行賄買蜚言 猜啞謎當筵宣謔語第六十七回 論鬼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戲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頭第六十九回 責孝道家庭變態 權寄宿野店行沽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婦難 焦侍郎入粵走官場第七十二回 逞強項再登幕府 走風塵初入京師第七十三回 書院課文不成師弟 家庭變起難為祖孫第七十四回 符彌軒逆倫幾釀案 車文琴設謎賞春燈第七十五回 巧遮飾贄見運機心 先預防嫖界開新面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騙 遭薄倖淑女蒙冤第七十七回 潑婆娘賠禮入娼家 闊老官叫局用文案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處有機謀 報恩施沿街誇顯耀第七十九回 論喪禮痛砭陋俗 祝冥壽惹出奇談第八十回 販丫頭學政蒙羞 遇馬扁富翁中計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慘陷官刑 假聰明貽譏外族第八十二回 紊倫常名分費商量 報涓埃夫妻勤伺候第八十三回 誤聯婚家庭鬧竟見 施詭計幕客逞機謀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環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嶺屬他人第八十五回 戀花叢公子扶喪 定藥方醫生論病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瞞天撒大謊 洞世故透底論人情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第八十八回 勸墮節翁姑齊屈膝 諧好事媒妁得甜頭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調反目 趙師母手版誤呈詞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臺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第九十四回 圖恢復冒當河工差 巧逢迎壟斷銀元局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第九十六回 教供辭巧存體面 寫借據別出心裁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第九十八回 巧攘奪弟婦作夫人 遇機緣僚屬充西席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第一〇〇回 巧機緣一旦得功名 亂巴結幾番成笑話第一〇一回 王醫生淋漓談父子 樑頂糞恩愛割夫妻第一〇二回 溫月江義讓夫人 裘致祿孽遺婦子第一〇三回 親嘗湯藥媚倒老爺 婢學夫人難為媳婦第一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親家母 承舅爺巧賺朱博如第一〇五回 巧心計暗地運機謀 真膿包當場寫伏辯第一〇六回 符彌軒調虎離山 金秀英遷鶯出谷第一〇七回 覷天良不關疏戚 驀地裡忽遇強梁第一〇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14 / 108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窮官自縊 烽煙渺渺兵艦先沈

話說繼之聽了我一席話,忽然覺悟了道:「一定是這個人了。好在他兩三天之內,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我忙問:「是甚麼人?」繼之道:「我也不過這麼想,還不知道是他不是。我此刻疑心的是畢鏡江。」我道:「這畢鏡江是個甚麼樣人?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問問。那天我在關上,看見他同一個挑水夫在那裡下象棋,怎麼這般不自重!」繼之說:「他的出身,本來也同挑水的差不多,這又何足為奇!他本來是鎮江的一個龜子,有兩個妹子在鎮江當娼,生得有幾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渾名來:大的叫做大喬,小的叫做小喬。那大喬不知嫁到哪裡去了;這小喬,就是現在督署的文案委員汪子存賞識了,娶了回去作妾。這畢鏡江就跟了來做個妾舅。子存寵上了小老婆,未免『愛屋及烏』,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爭奈他自己不爭氣,終日在公館裡,同那些底下人鬼混。子存要帶他在身邊教他,又沒有這個閒工夫;因此薦給我,說是不論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見識見識。你想我那裡用得他著?並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會做;要是派個下等事給他,子存面上又過不去。所以我只好送他幾弔錢的乾脩,由他住在關上。誰料他又會偷東西呢!」

我道:「這麼說,我碰見的大約就是小喬了?」繼之道:「自然是的。這宗小人用心,實在可笑。我還料到他為甚麼要偷我這表呢。半個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將近奉委做蕪湖電報局總辦。他恐怕子存丟下他在這裡,要叫他妹子去說,帶了他去。因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結他,卻又無從巴結起,買點甚麼東西去送他,卻又沒有錢,所以只好偷了。你想是不是呢?」我道:「大哥怎麼又說他將近要走了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蕪湖電報局了麼?」繼之道:「就是這話。聽說前兩天札子已經到了。子存把這裡文案的公事交代過了,就要去接差。他前天喜孜孜的來對我說,說是子存要帶他去,給他好事辦呢。可不是幾天就要走了麼?」我道:「這個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繼之道:「這又何苦!這到底是名節攸關的。雖然這種人沒有甚麼名節,然而追究出來,究竟與子存臉上有礙。我那東西又不是很值錢的;就是那塊黑銅表墜,也是人家送我的。追究他做甚麼呢。」

正在說話之間,只見門上來回說:「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來求見;說是姓陳,又沒有個片子。」繼之想了一想,歎一口氣道:「請進來罷,你們好好的招呼著。」門上答應去了。不一會,果然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都是渾身重孝的,走了進來。看他那形狀,愁眉苦目,好像就要哭出來的樣子。見了繼之,跪下來就叩頭;那小孩子跟在後面,也跪著叩頭。我看了一點也不懂,恐怕他有甚麼礙著別人聽見的話,正想迴避出去,誰知他站起了來,回過身子,對著我也叩下頭去;嚇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樣才好。等他叩完了頭,我倒樂得不迴避,聽聽他說話了。繼之讓他坐下。那婦人就坐下開言道:「本來在這熱喪裡面,不應該到人家家裡來亂闖。但是出於無奈,求吳老爺見諒!」繼之道:「我們都是出門的人,不拘這個。這兩天喪事辦得怎樣了?此刻還是打算盤運回去呢,還是暫時在這裡呢?」那婦人道:「現在還打不定主意,萬事都要錢做主呀!此刻鬧到帶著這孩子,拋頭露面的……」說到這裡,便咽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那眼淚便從眼睛裡直滾下來,連忙拿手帕去揩拭。繼之道:「本來怪不得陳太太悲痛。但是事已如此,哭也無益,總要早點定個主意才好。」那婦人道:「舍間的事,吳老爺盡知道的,先夫咽了氣下來,真是除了一個棕榻、一條草蓆,再無別物的了。前天有兩位朋友商量著,只好在同寅裡面告個幫,為此特來求吳老爺設個法。」說罷,在懷裡掏出一個梅紅全帖的知啟來,交給他的小孩,遞給繼之。

繼之看了,遞給我。又對那婦人說道:「這件事不是這樣辦法。照這個樣子,通南京城裡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我替陳太太打算,不但是盤運靈柩的一件事要用錢,就是孩子們這幾年的吃飯、穿衣、唸書,都是要錢的。」那婦人道:「哪裡還打算得那麼長遠!吳老爺肯替設個法,那更是感激不盡了!」繼之道:「待我把這知啟另外謄一份,明日我上衙門去,當面求藩臺飲助些。只要藩臺肯了,無論多少,只要他寫上一個名字就好了。人情勢利,大抵如此,眾人看見藩臺也解囊,自然也高興些,應該助一兩的,或者也肯助二兩、三兩了。這是我這麼一個想法,能夠如願不能,還不知道。藩臺那裡,我是一定說得動的,不過多少說不定就是了。我這裡送一百兩銀子,不過不能寫在知啟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見,不知說我發了多大的財呢。」那婦人聽了,連忙站起來,叩下頭去,嘴裡說道:「妾此刻說不出個謝字來,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說著,聲嘶喉哽,又掉下淚來。又拉那孩子過來道:「還不叩謝吳老伯!」那孩子跪下去,他卻在孩子的腦後,使勁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頭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繼之道:「陳太太,何苦呢!小孩子痛呀!陳太太有事請便,這知啟等我抄一份之後,就叫人送來罷。」那婦人便帶著孩子告辭道:「老太太、太太那裡,本來要進去請安,因為在這熱喪裡面,不敢造次,請吳老爺轉致一聲罷。」

說著,辭了出去。

我在旁邊聽了這一問一答,雖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詳細,等他去了,方問繼之。繼之歎道:「他這件事鬧了出來,官場中更是一條危途了。剛才這個是陳仲眉的妻子。仲眉是四川人,也是個榜下的知縣,而且人也很精明的。卻是沒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說是補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當過幾個。近來這幾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過,足足七年沒有差事了。你想如何不吃盡當光,窮的不得了!前幾天忽然起了個短見,居然吊死了!」這句話,把我嚇了一大跳道:「呀!怎麼吊死了!救得回來麼?」繼之道:「你不看見他麼?他這一來,明明是為的仲眉死了,出來告幫,哪裡還有救得活的話!」我道:「任是怎樣沒有路子,何至於七八年沒有差事,這也是一件奇事!」繼之歎道:「老弟,你未曾經歷過宦途,哪裡懂得這許多!大約一省裡面的候補人員,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給督撫同鄉,或是世交,那不必說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臺的同鄉世好,自然也是有照應的;第三宗,是頂了大帽子,挾了八行書來的。有了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才夠安插?除了這三宗之外,騰下那一宗,自然是絕不相干的了,不要說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盡長著,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沒有人想著他呢。這回鬧出仲眉這件事來,豈不是官場中的一個笑話!他死了的時候,地保因為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寧縣裡一報,少不免要來相驗。可憐他的兒子又小,又沒有個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拋頭露面的出來攔請免驗,把情節略略說了幾句。江寧縣已把這件事回了藩臺,聞得藩臺很歎了兩口氣,所以我想在藩臺那裡同他設個法子。此刻請你把這知啟另寫一個,看看有不妥當的,同他刪改刪改,等我明天拿去。」

我聽了這番話,才曉得這宦海茫茫,竟與苦海無二的。翻開那知啟重新看了一遍,詞句尚還妥當,不必改削的了,就同他再謄出一份來。翻到末頁看時,已經有幾個寫上飲助的了,有助一千錢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於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覺發了一聲歎。回頭來要交給繼之,誰知繼之已經出去了。我放下了知啟,也踱出去看看。

走到堂屋裡,只見繼之拿著一張報紙,在那裡發睖。我道:「大哥看了甚麼好新聞,在這裡出神呢?」繼之把新聞紙遞給我,指著一條道:「你看我們的國事怎麼得了!」我接過來,依著繼之所指的那一條看下去,標題是「兵輪自沉」四個字,其文曰:

馭遠兵輪自某處開回上海,於某日道出石浦,遙見海平線上,一縷濃煙,疑為法兵艦。管帶大懼,開足機器,擬速逃竄。覺來船甚速,管帶益懼,遂自開放水門,將船沉下,率船上眾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報倉卒遇敵,致被擊沉云。刻聞上峰將徹底根究,並箚上海道,會商製造局,設法前往撈取矣。

我看了不覺咋舌道:「前兩天聽見濮固修說是打沉的,不料有這等事!」繼之歎道:「我們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沒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這麼一著。」我道:「南洋兵船不少,豈可一概抹煞?」繼之道:「你未從此中過來,也難怪你不懂得。南洋兵船雖然不少,叵奈管帶的一味知道營私舞弊,哪裡還有公事在他心上。你看他們帶上幾年兵船,就都一個個的席豐履厚起來,哪裡還肯去打仗!」我道:「帶一個兵船,哪裡有許多出息?」繼之道:「這也一言難盡。剋扣一節,且不要說他;單只領料一層,就是了不得的了。譬如他要領煤,這裡南京是沒有煤賣的,照例是到支應局去領價,到上海去買。他領了一百噸的煤價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專供應兵船物料的鋪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裡去,只買上二三十噸。」我唶道:「那麼那七八十噸的價,他一齊吞沒了!」繼之道:「這又不能。他在這七八十噸價當中,提出二成賄了那鋪家,叫他帳上寫了一百噸;恐怕他與店裡的帳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個暗記號,開支了那七八十噸的價銀就是了。你想他們這樣辦法,就是弔了店家帳簿來查,也查不出他的弊病呢。有時他們在上海先向店家取了二三十噸煤,卻出他個百把噸的收條,叫店家自己到支應局來領價,也是這麼辦法。你說他們發財不發財呢!」

我道:「那許多兵船,難道個個管帶都是這麼著麼?而且每一號兵船,未必就是一個管帶到底。頭一個作弊罷了,難道接手的也一定是這樣的麼?」繼之道:「我說你到底沒有經練,所以這些人情世故一點也不懂。你說誰是見了錢不要的?而且大眾都是這樣,你一個人卻獨標高潔起來,那些人的弊端,豈不都叫你打破了?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就如我現在辦的大關,內中我不願意要的錢,也不知多少,然而歷來相沿如此,我何犯著把他叫穿了,叫後來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來舞弊,就算是個好人了。」

我道:「歷來的督撫難道都是睡著的,何以不徹底根查一次?」繼之道:「你又來了!督撫何曾睡著,他比你我還醒呢。他要是將一省的弊竇都釐剔乾淨,他又從哪裡調劑私人呢?我且現身說法,說給你聽:我這大關的差事,明明是給藩臺有了交情,他有心調劑我的,所以我並未求他,他出於本心委給了我;若是沒有交情的,求也求不著呢。其餘你就可以類推了。」正說話時,忽報藩臺著人來請,繼之便去更衣。

繼之這一去,有分教:大善士奇形畢現,苦災黎實惠難沾。未知藩臺請繼之去有甚麼事,且待下回再記。

More stories from the bookshelf

Browse all novels ↗